秋风扫过厂区后院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,卷起满地碎叶,沙沙地打着旋。
苏晚后背抵在斑驳冰凉的砖墙上,四肢一片发凉,耳朵依旧贴着手机听筒,陈建军慌乱卑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传过来,尽是无措的致歉与赌咒式的悔改。
“晚晚我知道错了,那天是客户拼命劝酒,我脑子一糊涂才干出了混账事,我从来没有存心想要背叛你、毁掉这个家。
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?
往后所有酒局我一概推掉,外面那些鱼龙混杂的场所半步都不会踏足,挣到的钱一分不少全都交给你来保管。
求你不要跟我提离婚,真要是分开了,阳阳以后该怎么办?”
男人的嗓音带着急出来的沙哑,絮絮叨叨说个不停,翻来覆去全是空泛的承诺。
苏晚五指紧紧攥着手机,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一阵刺痛缓缓散开。
方才脱口说出离婚时翻涌的滔天怒火,正一点点沉淀下去,那颗烧得滚烫的心彻底冷却,只剩下一片不起波澜的死寂寒凉。
她的思绪异常清醒,方才不过是一时怒气冲口而出,冷静下来仔细盘算,倘若真的撕破脸皮闹上法庭,眼下的自己依旧占不到上风。
陈建军早年在苏市当了四年侦察兵,主攻测绘技术,专业能力十分出众,样貌端正,在连队之中格外受各级长官赏识。
当年连队已经敲定提拔他担任班长,他却主动把名额让给了关系最要好的同乡战友。
只因为对方是城镇户口,退伍之后能够稳稳拿到邮局的正式岗位。
时至今日,他昔日的直属长官、老上级大多转业留在本地机关任职。
这份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牢靠人脉,远不是孤身进厂务工、没有任何依靠的自己能够相比。
陈建军眼下承包的工地项目运转平稳,收入稳定,家底算不上大富大贵,积蓄也就普普通通,并不会比一向省吃俭用悄悄存钱的苏晚多出多少。
可单单凭着这一层老兵的人情关系,一旦打起抚养权官司,再加上婆家从中周旋助力,她一个外来打工的女工,胜诉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。
只为了一时痛快而耽误孩子,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苏晚胸口微微起伏,狠狠吸入一口裹挟着梧桐落叶气息的冷冽晚风,硬生生压下堵在喉咙里的酸涩哽咽。
原本带着嘶吼怒意的语调骤然平复,平淡得如一潭死水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“现在说再多好听的话都没有用处,弥补从来不是只靠嘴上发誓。
这几天我小腹一直坠痛,浑身都不舒服,明天我抽时间去市区妇幼专科医院做一套完整的检查,等化验结果出来,我们再谈其他事情。”
电话另一头的陈建军听见这话,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,仿佛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,语速陡然变快,语气满是急切的讨好。
“好好好,全都听你的安排!
我马上把工人排班、物料清点这些工作托付给带班的负责人,连夜停下手上的活赶回去,亲自陪着你挂号看病。
所有检查开支、药费,还有调养身体的营养品全部由我来出钱,你千万不要一个人硬扛,也别胡思乱想糟蹋自己的身体。
晚晚,我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,能不能再相信我这一回?”
苏晚垂着眼帘,指尖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,一言不发,安静听着他接连不断的补救说辞,内心古井无波,没有半分动容。
陈建军还在不停规划之后的安排,细细叮嘱她今晚尽早回宿舍休息,按时服用诊所医生开的止泻消炎药。
一遍又一遍立下规矩,以后绝不参加应酬酒局,不再跟着生意伙伴去往KtV、棋牌室一类场所,除工友、亲人之外,绝不单独和任何异性来往。
絮絮叨叨忏悔了五六分钟,听筒这边始终安静得反常,他终于慌了神,接连两声焦灼地呼喊。
“晚晚?你还在听吗?别不说话,别吓我。”
苏晚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指尖干脆利落地按下挂断。
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建军的号码,毫不犹豫拖进黑名单,连一句敷衍的客套都懒得再说。
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,方才伪装出来的平静外壳瞬间碎裂。
她顺着潮湿冰冷的墙面慢慢蜷缩蹲下,双臂紧紧环住膝盖。
积攒了一整夜的委屈与绝望再也撑不住,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,一滴滴砸在粗糙冰凉的水泥地面,混着零星枯黄的梧桐碎叶,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
恨吗?自然是恨到骨子里。
她原本可以守着酒店前台那份轻松安稳的工作,却因为他一时冲动,生生断送了那份生计。
如今落到服装厂流水线,日复一日踩着缝纫机干活,计件薪资被组长刻意打压克扣,动不动就被无端安排返工。
再多的委屈她全都咬牙咽下,从来不曾打电话向陈建军诉苦,就怕扰乱他在外干活的心神。
平常她省吃俭用,中秋厂里发放的几块月饼,她都舍不得一次性吃完,留着慢慢当做加餐。
一年四季很少添置新衣服,手机选最平价耐摔的老式按键机使用。
省下来的每一笔钱都存进存折,一心积攒资金,用来支付儿子陈阳以后的学费,补贴家用,掏心掏肺维系这个小家。
可倾尽所有换来的,却是丈夫酒后失德,背叛婚姻的不堪事实。
但是只要儿子那张稚嫩软糯的小脸浮现在脑海,想到婆家对孩子的看护,还有陈建军手里一众转业老领导的人脉资源。
所有想要撕破脸皮的冲动,只能一点点压下,硬生生咽下这口憋屈至极的闷气。
苏晚在心底暗暗立下铁律,默默攥紧拳头。
表面上的婚姻就当做一副空壳勉强维持,二人之间残存的情意彻底一刀两断,往后活着只为尚且年幼的儿子,拼尽全力为自己积攒底气。
从今往后,陈建军于她而言,就如同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不必寒暄,不必迁就,更不会抱有任何期待。
这个沾了污渍的男人,她苏晚,已经彻底不要了。
痛哭十多分钟之后,宿舍楼的方向隐约传来室友翻身挪动床铺的轻微响动。
苏晚立刻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,把皱巴巴的外套领口拉扯平整,深吸一口气稳住失态的情绪,抬步缓缓朝着宿舍楼走去。
推开宿舍的木门,屋内漆黑寂静,同住的几名年轻女工睡得十分沉酣,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填满整个房间。
她放轻脚步,踮着脚尖走到靠窗的上铺,小心翼翼躺到坚硬的床板之上。
这一夜,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,睁着眼睛凝视天花板,一直熬到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,天色渐渐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