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。
陈建军把手头的活计安排妥当,一早便找相熟的隔壁工友借了一辆旧三轮车。
天际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,他没有喊苏晚过来搭手,一个人来回折腾了四五趟。
厚重的木柜、笨重的被褥、塞满衣物的大号纸箱,全部由他扛上扛下,额角渗出的汗水浸透厚实的棉布工装,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落在水泥地面。
苏晚倚在平房门框边静静望着,指尖下意识攥紧贴身收好的存折,眼底不起一丝波澜。
她不由得想起从前在老家的光景,那时候看着他守在打谷场的脱粒机旁,帮乡里乡亲打粮,常常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家。
哪怕一身黑色牛仔褂落满尘土,在她眼里,他依旧十分顺眼。
肩宽腰窄,身姿挺拔,眉眼端正,处处都合她心意。
可如今,这个男人再也撩不起她心底一丝涟漪,完完全全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。
新租的单间采光通透,比起常年阴暗潮湿的车库隔间要好上太多。
只是屋子再亮堂,也暖不透二人之间早已冰封的氛围。
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,每到入夜,明明同处一张床面,两人中间空出来的位置,还能再躺下一个成年人。
温存亲昵早已是多年前的旧事,平时就连简单的交谈都寥寥无几。
白天,苏晚扎进制衣厂的流水线,一坐就是十几个钟头。
陈建军背着工具包四处奔走承接水电安装,足迹踏遍城郊各个小区与自建房。
傍晚时分,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进家门。
苏晚沉默地坐在木桌前吃晚饭,陈建军收拾散落的杂物,刷洗锅碗瓢盆,屋子里安静到一根针掉落在地都清晰可闻。
这般平淡又疏离的日子,一晃就熬到了年尾。
房东上门敲响房门,脸上带着几分歉意。
“建军,小苏,实在不好意思,这套房子我打算年前收回来,开春我儿子要拿来当婚房,你们得重新找住处了。”
陈建军点头应下,送走房东之后转头看向苏晚。
这段时日,他手下收了五六个学徒,各式各样的零散工具、电钻、水管配件堆得到处都是,狭小的单间早已放不下。
他索性跑遍城郊,找到了一处带小院的大平房,既可以堆放全套施工器材,跟着他干活的学徒也能在此落脚住宿。
搬家的那一天,苏晚全程一言不发,低头收拾属于自己的贴身衣物,存折时时刻刻揣在内衣口袋里,自始至终没有和陈建军商量过新住处的选址。
转眼便到了年关,二人简单打包行李,一同乘车赶回乡下老家。
双脚刚踏进陈家的院门,公婆便快步迎了上来。
婆婆一把攥住苏晚的手腕,笑得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。
“晚晚!可算把你们两口子盼回来了!
阳阳快过来,你妈妈回来啦!
建军这孩子如今总算开窍,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跟我们念叨,说把你照料得妥妥帖帖,一点委屈都没让你受!”
苏晚脸上立刻漾开温和得体的笑意,反手亲昵挽住婆婆的胳膊,语调轻柔妥帖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“妈,是您教导有方,才能养出建军这样的好儿子。”
话音落下,她弯腰一把抱住飞奔过来的陈阳,将孩子紧紧搂进怀中,指尖轻轻摩挲孩童稚嫩的脸颊。
“宝贝又长高了一大截,现在抱着都费劲咯,快跟妈妈说说,这几个月有没有想我?”
陈阳小脸涨得通红,心里又欢喜又腼腆,张了张嘴,半天都不好意思开口喊一声妈妈。
苏晚也不逼迫孩子,低头在他左右脸颊各印下一个轻柔的吻。
站在一旁的陈建军见状,连忙上前凑过来逗弄孩子,一左一右围着陈阳打转。
他故意用下巴蹭着陈阳的小脸,把脸上的汗渍蹭到孩童的脸颊上。
陈阳气得鼓圆了腮帮子,小手用力推搡陈建军的胸膛。
“爸爸坏!”
陈建军低笑出声,伸手刮了刮儿子的鼻尖。
“哟,原来阳阳还会说话呢?我还以为闷不吭声变成小哑巴了,来,喊一声妈妈听听。”
院里的邻里街坊听说夫妻俩回了老家,纷纷端着瓜子糖果上门串门闲谈。
所有人围着二人夸赞不停,羡慕陈家娶到懂事能干的苏晚,又夸陈建军顾家疼媳妇,都说两口子恩爱和睦,让人艳羡。
谁都看不出来,这对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,一关上门,中间就隔着一堵怎么也捅不破的厚墙。
过年的这几日,苏晚将家事打理得面面俱到。
陪着婆婆赶集采买年货,在案板前擀皮包饺子,闲暇之时耐心陪着陈阳趴在桌边写寒假作业,一言一行周全有礼,旁人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陈建军同样做得无可挑剔,置办走亲戚的礼品、清扫庭院、劈柴挑水,大大小小的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。
二人在外人面前配合得天衣无缝,扮演恩爱夫妻,演得毫无破绽。
可每到夜里,睡在同一间卧房,依旧各自守着床铺的两侧,互不靠近。
陈建军仰面躺着,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。
苏晚全程背对着他,蜷缩起身子,和四年前刚刚成婚,每一晚安然枕在他臂弯入睡的模样相比,反差刺眼。
春节假期转瞬即逝,返程前往苏市的长途大巴上,苏晚靠在车窗边,心底已经悄悄规划好了往后的出路。
制衣厂流水线的日子,她实在熬不下去了。
日复一日久坐不动,粗糙布料的毛刺不断扎得双手泛红起皮。
车间里上百台电动缝纫机同时轰鸣,耳朵整日嗡嗡作响,每时每刻都要精神紧绷,不敢有一丝松懈。
累死累活加班赶工,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堪堪七百块,长期的劳作熬得她身心俱疲,再也不想继续耗在这里。
回城的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苏晚推出家里那辆老旧的自行车,径直赶往市中心的大型人才市场。
市场内的招工摊位,密密麻麻排满了整条长廊。
各式各样的招工简章贴满墙面,工厂、餐馆、街边商铺的招聘信息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苏晚停下脚步,一处一处仔细筛选:餐馆服务员薪资微薄,整日端盘洗碗,站得腿脚肿胀;
各式各样的小型作坊计件工依旧是流水线作业,和制衣厂没有本质的区别。
她一路向着市场深处走去,视线忽然定格在角落德辉宾馆的红色招聘展板上。
白纸黑字清晰罗列了全部待遇:前台接待岗,统一缴纳社保,法定节假日发放三倍薪资,年终奖、带薪年假一应俱全。
苏晚心头一动,立刻掏出随身纸笔,逐条记下招聘信息,打算回家之后打电话预约面试时间。
为了稳妥起见,她另外挑选了一家小型宾馆,作为备选岗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