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平躺在床上,情愿紧贴着冰凉的墙壁,也不肯往布帘的方向靠近分毫。
从前盘旋在心底那一份沉甸甸的愧疚,此刻已经被冷水浇灭,连一丝余温都不曾剩下。
当初她带着一段失败的婚姻,一身过往嫁给陈建军,心里清楚自己并非清白无垢,日复一日揣着一份自卑过日子。
陈建军是头婚,没有婚史、没有牵绊,刚相识的时候待她温柔体贴,她便时常暗自自责,总觉得委屈了他,亏欠了他一份毫无瑕疵的妻子。
平日里凡事都会多忍让几分,遇事尽量迁就,一心想要弥补这份先天的缺憾。
可自从他犯下错事的那一天起,这份绵长的愧疚就彻底烟消云散。
成婚之前,她从未隐瞒自己的过往,陈建军把一切了解得清清楚楚,依旧心甘情愿迎娶她,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。
接纳她的过去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,没有人逼迫,也不存在任何欺瞒。
反观他做出的背叛,发生在二人婚姻安稳存续的阶段。这些年她安分守己打理小家,对待夫妻本分没有半分懈怠,从来没有亏欠过他分毫。
他在外放纵,纯粹是管束不住自身的欲望,是实实在在地践踏婚姻里的忠诚,两件事根本不能够放在一处相提并论。
苏晚轻轻合上双眼,脑海里忽然浮现刚到苏市谋生的时候,应聘前台岗位参加公安统一培训,大厅循环播放的警示录像。
视频当中那些因为私生活混乱染上疾患,辗转多家医院求医、难以启齿的人,画面直白而可怖。
自那之后,她心底便落下了根深蒂固的忌惮。
公共泳池她向来避而远之,在外住宿的时候格外谨慎贴身衣物绝对不会和他人共用,一直恪守着干净自持的底线,从来不肯越雷池半步。
她严格约束自己,守住婚姻当中的分寸,陈建军却肆意地打破底线。
两相比较,心底只剩下一片寒凉,往日那一点亏欠感彻底消散无踪。
布帘的另外一侧,陈建军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之上,身下单薄的褥垫贴着水泥地面,深夜寒气自地下往上翻涌,冻得他腰腹一阵阵发僵。
但是他完全察觉不到寒意,满心都是那日闯下大祸之后绵延不绝的煎熬。
事情发生之后,难堪、懊悔、惶恐日夜缠绕着他。
一方面,他害怕苏晚就此心死,收拾行李带着阳阳彻底远离自己。
他不敢想象孤身一人,一整年都难得见上妻儿一面的日子。
而藏在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恐惧,时时刻刻警醒着他。
那一段荒唐经历留下的阴影久久挥散不去,事发之后他悄悄前往诊所做了检查。
等待结果的那几天,他坐立难安,无比后怕自己染上疾患。
倘若真的落下病根,受罪的不光是自己,还会连累苏晚与阳阳。
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,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经历第二次。
经过这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,他早已在心中打定主意,往后漫长的岁月里,再也不会生出半分歪念头。
外界的诱惑再怎么诱人,也比不上失去苏晚带来的绝望,更比不上染病缠身的恐惧,那一步深渊,他说什么都不会再踏进去。
车库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,一层薄薄的旧布帘隔在中间,两个人的心思却有着天壤之别。
苏晚心里盘算着每日在流水线挣下的工钱,藏在衣柜夹层的存折,就是她唯一的退路。
从前对陈建军存有的亏欠,如今只剩下清醒的权衡与疏离。
她恪守本心,忌惮混乱的私生活,自然不可能轻易原谅他肆意放纵的过错。
陈建军侧过身子,目光牢牢盯住布帘上映出来的纤细轮廓,心中装满悔恨与后怕。
背叛带来的双重折磨刻入骨髓,往后数十年,忠诚二字将会紧紧约束着他,不敢有半分越界。
一个已经放下所有愧疚,冷静筹划脱身;一个饱尝教训,余生不敢再起异心。
身处同一间狭小的车库,一同熬过这漫漫长夜,中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心墙,谁都不愿意率先开口,打破这片沉寂。
一夜无话,就这样僵持到天色大亮。
苏晚第一个起身,简单洗漱完毕拎起小包,准备前往服装厂上班,脚步擦着地铺边缘走过,自始至终没有朝陈建军看上一眼。
陈建军紧跟着爬起来,揉了揉被冻得发麻的腰,快步拦在她的身前。
“晚晚,等我两分钟,我去巷口买两根油条,你路上可以垫垫肚子。”
苏晚的脚步顿了一瞬,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语气平淡无波:“不用,厂里食堂有早饭,我自己过去就可以。”
“食堂的米汤清淡寡淡,你的身子还没有完全调养好,怎么能随便对付。”
陈建军伸手想要拉她的胳膊,手刚刚抬到半空,瞥见苏晚瞬间绷紧的肩膀,又慌忙收了回来,指尖攥得发白,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触碰你,我不动手,就陪你走上一段路。”
“没有必要。”苏晚侧身绕开他,推开车库铁门径直向外走去,铁门哐当一声闭合,隔绝了男人落在她背影上的视线。
陈建军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胸口闷得喘不上气。
他心里清楚,这间车库又潮又闷,夏天闷热不通风,冬天地面不断返寒,苏晚长期在此居住,本就偏弱的身体只会一天天被熬坏。
再加上二人日复一日被布帘隔开,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咬了咬牙,心里拿定主意,必须换一处房子。
陈建军带上自己的积蓄,跑遍了服装厂周边的出租屋,挨家挨户打听租金,对比房屋的采光、户型大小。
整整忙活了三天,终于敲定了一处一楼的小单间,步行到工厂大门只需要五分钟,苏晚再也不用顶着日晒雨淋赶路。
收工回到车库,他蹲在门口,看着苏晚低头擦拭桌子,小心翼翼开口。
“晚晚,车库湿气太重,对你身体不好,我找到了新的住处,离你的厂子很近,明天我们就搬过去。”
苏晚擦拭桌面的动作没有停下,抹布反复摩挲着同一块木板,过了许久才淡淡地回应:“随便你,房子是你租的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听见她没有直接拒绝,陈建军心头稍稍松快,连忙接着说道:
“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大床,我不会跟你挤在一起,夜里我就在地面铺褥子,绝对不会越界打扰你。
平日里我外出接水电的活,收工早的话,买菜做饭、洗衣拖地全都交给我,你下班只管休息就好。”
苏晚这才抬眼扫了他一下,眼底没有半分暖意:
“搬家可以,先说好了,各自过各自的生活,不要动不动就凑上来搭话闲聊。”
“我都记牢了,全都听你的安排。”陈建军连连点头,生怕她转眼就反悔,不同意搬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