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桌上气氛死寂，满满一桌子荤素菜肴，谁都没有动上几口。
陈建军不停往苏晚和陈阳的碗里夹菜，苏晚全程低头，专心给儿子挑出鱼刺，筷子从来没有碰过他递过来的任何食物，自始至终，没有抬眼和他对视一次。
陈阳年纪尚小，敏锐察觉到父母之间冷得吓人的氛围，扒拉米饭的动作轻得不敢发出声响，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二人，满心忐忑不安。
大哥大嫂还有陈良静坐了一阵，见夫妻俩之间没有一点缓和的苗头，不便久留，简单宽慰了几句之后便起身告辞。
屋子里只剩下一家三口，沉沉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收拾碗筷的时候，陈建军主动上前帮忙，伸手想去接苏晚手里的餐盘，她侧身径直避开，独自端着餐具走进厨房清洗，关门的力度不轻不重，隔开了两个人所有的接触。
夜里同床而眠，二人中间隔出很远的距离。
陈建军翻来覆去难以入眠，好几次想要开口搭话，瞥见苏晚纹丝不动、背对自己的背影，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一次裂开的伤痕，绝不是几句认错就能够修补完整的。
往后的几日，陈建军彻底收了外出应酬的心思，每天天还没有亮就出门跑工地，收工之后第一时间赶回出租屋，买菜做饭，清扫家务，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杂活。
工程款一到手，分文不留，全部放进苏晚存放存折的抽屉，主动上交。
可苏晚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冷淡，既不争吵，也不肯敞开心扉。
平时只和儿子说笑闲谈，和陈建军的交流仅限于家务琐事、孩子的相关事宜，语气客气疏离，和合租的陌生人并无两样。
陈建军心中憋闷，私下找大哥倾诉。
“该做的事情我全都做了，钱按时上交，家务全部揽下，再也不去酒局牌局，晚晚为什么还是不肯原谅我？”
大哥叹了一口气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
“你这一回伤她伤得太深，问题不单单只是那件事。
关键是你看不出一点反省的模样，换做任何一个女人，心里都会堵得慌。
晚晚这么多年跟着你，操持家事，拉扯孩子，一次又一次替你的糊涂行为收拾残局，那颗心早就被慢慢磨冷了，总得给她一点时间慢慢平复。”
这番话语并没有点醒陈建军，他只觉得自己低头服软许久，苏晚实在太过不近人情，心底悄悄生出几分委屈，只是从来不敢当着苏晚的面表露出来。
还没过半个月，邱喜主动找上门，递来了一份合作邀约。
城郊新一轮的拆迁围挡工程集中发包，订单体量不小，单凭邱喜一人周转不开，打算重新拉上陈建军合伙，收益对半平分。
陈建军看着订单上诱人的数额，心思立刻活泛起来。
这笔工程顺利做完，就能够攒下一笔可观的积蓄，距离买房安家又近了一步。
他拿着邀约回到家中，兴冲冲地想要和苏晚商量。
“晚晚，邱喜主动找我重新合伙做围挡项目，这一次订单量大，咱们借着这个机会多攒钱，早点换一套宽敞的大房子。”
苏晚正擦拭陈阳的作业本，头也没有抬，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当初你嫌邱喜做事爱算计，执意提出拆伙。
如今瞧见人家生意做得红火，又想要凑上前继续合作。
上一回他私自将私人器械摊入公摊成本，吃亏的那个人是你，这些教训你都记不住吗？”
陈建军连忙轻声辩解，刻意压低了音量：
“这一回我们提前白纸黑字拟定合约，私人器械不计入公摊，全部账目公开透明，不会再被他拿捏。”
“合约写得再清楚，你耳根软、看重亲戚情面的性子改不了。
邱喜夫妻俩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人，但是做生意归做生意，二人精于盘算，你每一次合作都免不了吃亏，又何必再凑到一处共事？”
苏晚放下抹布，抬眼看向他，“踏踏实实地接零散工程，虽然赚得少，却不用和邱喜纠缠是非，安安稳稳过日子难道不好吗？”
陈建军心里早就拿定主意接下这次合作，却不敢和苏晚争辩，只是含糊地点头应付，悄悄把协议收好，打算第二天私下和邱喜签字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瞒着苏晚，偷偷和邱喜签下了合作协议。
开工的第一周一切还算平顺，直到第一批材料款进行结算，邱喜又动了歪心思，借口采购钢材垫付了额外开销，暗中扣下了一笔钱款，账目做得模棱两可，含糊不清。
陈建军找他当面理论，邱喜便喊来妻子陈建香一同周旋，句句拿亲情道义说事，陈建军无言以对，最后只能自认吃亏。
其实陈建香私下也清楚丈夫行事不够地道，事后总会悄悄送来一些现金，或是米面肉食作为补偿。
她念及一母同胞的手足情分，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家兄长日子过得拮据。
只不过这份私下的人情帮扶，并不能够抵消生意场上明面上的算计。
收工回到家中，陈建军垂头丧气坐在床沿，低着头一言不发。
苏晚一眼就看出了端倪，不用多问，便猜到又是邱喜暗中克扣款项。
她没有一句安慰，只是淡淡地开口：
“我早就提醒过你，你偏要自作主张。
如今吃了亏，不必过来和我诉苦。”
连日积攒的憋屈堵在陈建军胸口，闷得他心口发闷。
可他自始至终不敢和苏晚正面争执，只是压低声音小声辩解，语气里满是无力。
“我一心想要为这个家挣钱买房，主动远离牌局，包揽全部家务，不过是合伙吃了一点亏。
香妹夫妻俩心里还顾念着咱们，时常送来物资帮衬，我总不能彻底断了往来。”
苏晚望着他垂头隐忍的模样，心底残存的那一丝柔软彻底消散。
“陈建香夫妇平时愿意接济我们，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，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。
但是生意往来是另外一回事，邱喜做生意总爱打小算盘，你明明知道很容易吃亏，还是一次次凑上前，事后又满心郁结。
屡屡吃亏，每一次，最后都是我替你收拾烂摊子。
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拼命挣钱，而是踏实安分，不让我和孩子日复一日担惊受怕。
可是你永远记不住教训。”
二人说话的动静惊醒了熟睡当中的陈阳，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，哭着拉住苏晚的衣角，怯生生地劝他们不要再争吵。
苏晚立刻压下心底所有火气，弯腰抱住儿子，再也没有理会一旁垂肩沉默的陈建军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，横亘在夫妻二人之间那道冰冷的隔阂，再也没有半分消融的迹象。
往后漫长的年月，陈建香始终放不下兄长一家，只要门店回款宽裕，或是采买了物资，总会想方设法送来补贴。
有时候直接塞现金，有时候用货车拉来米面粮油，遇上陈阳上学的开销，或是家中突发急事，她也会主动伸出援手。
只是陈建军抹不开脸面，又总借着兄妹情分顺势收下，这么多年零零散散，从他们夫妻手里变相拿了十几万。
源源不断的接济，反倒让陈建军愈发笃定妹妹两口子顾念亲情，就算每一次在生意上遭到邱喜的算计，也不愿意彻底断绝合伙往来。
就算心中万般不痛快，面对苏晚的提点与冷言，他永远只会低头隐忍，不会出言顶撞，更不会正面硬刚。
苏晚将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，他这副只会对内沉默委屈、对外一再退让的性子，让心底的寒意越积越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