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哥心里隐隐觉得不妥，却没有强行拦他，只能点头应允。
“你安分待在店里，别和邱喜起冲突，明天我提前跟晚晚通消息。”
陈建军揣着兜里半包品质不错的香烟，慢悠悠朝着城郊的彩钢瓦门面走去。
陈建香与邱喜正蹲在门口清点钢材，抬眼望见自家兄长，当即察觉出异样。
旁人从拘留所出来无一不是灰头土脸，唯独他养得白胖，气色格外红润。
陈建香快步上前，把人拉进后方的简易洗漱间。
“哥，旁人蹲里面都得脱一层皮，你反倒气色这么好，难不成里面还有舒坦日子可以过？”
邱喜倚着门框抽烟，斜着眼出言讥讽。
“当初跟我拆伙的时候心气多高，转头就因故被抓，我本来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受尽苦头，看你这副模样，倒像是专门疗养了半个月。”
陈建军拧开热水冲洗身子，没有丝毫遮掩，径直道出内情。
“看守所的所长是我当年部队里的战友，还是咱们盐市的同乡。
我刚进去他就打过招呼，单独给我留上好的饭菜，安排干净的房间床铺。”
陈建香听得睁大了双眼：“同监室的在押人员没有刁难你？”
“刁难？他们巴结我都来不及。”
陈建军擦着头发，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，
“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所长格外照拂我，不用干重体力活，打饭永远排在最前面，人人张口闭口喊我军哥，刻意捧着我。
这半个月不用风吹日晒跑工地，不用操心家里柴米油盐，顿顿都有荤菜，自然养胖了好几斤。”
邱喜狠狠碾灭烟蒂，心头满是不平。
“难怪看不出半分憔悴，合着拘留所反倒成了你的避风地。”
陈建军没有接话，在妹妹的店里待了完整的一整天，晚饭的时候，陈建香还特意炒了几样菜他最爱吃的小菜给他下饭。
陈建军全程放松自在，不停炫耀这半个月过得何等滋润，身上没有丝毫犯错之后该有的愧疚自省。
夜里躺在闲置的木板床上，他甚至暗自觉得，这半个月不必应付各路亲戚、不必扛起养家的重担，所有人都顺着自己的清静日子，远比在家中舒心。
次日清晨。
估摸着苏晚上早班不在家里，他才拖沓着往出租屋赶。
推开家门，苏晚果然不在，儿子也已经去上学。
陈建军做贼一般左右张望，隔壁的老两口同样不在家中。
他动手收拾全屋，替孩子把书桌整理妥当。
在里面穿的那套衣服，早在妹妹的门市就已经丢弃干净。
打开燃气热水器洗澡，换下来的脏衣物丢进洗衣机。
等待衣物清洗的空档，他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，两张床铺的被子都叠得方方正正。
瞧见冰箱里没有什么食材，他带上钥匙，过河前往菜市场采买新鲜蔬果、鱼肉。
诸事收拾妥当，他才拨通徒弟黄明发的电话询问工地近况，得知一切运转正常，便安心等候儿子傍晚放学。
陈建军接回陈阳，着手准备晚饭，做的大多都是苏晚爱吃的菜式，另外还准备了陈阳喜欢的炸鸡翅。
苏晚下班踏进家门，全程一言不发。
陈建军搓着衣角，刻意摆出满心懊悔的模样凑上前。
“晚晚，我回来了。这半个月我在里面想通透了很多，这次闯下大祸，连累你和阳阳跟着一起受罪，你想打想骂，我全都受着。”
苏晚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过他圆润的脸颊、红润的气色，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冰冷的质疑，完全不信他卖惨的说辞。
“你心里还懂得反思二字？看你这模样哪里受过教训，分明是进去享清福疗养。
脸圆了一圈，气色比常年在外跑工程的时候还要好，看守所的伙食竟然这般养人？
难怪总有人想方设法要去吃公家饭！”
陈建军心底瞬间发虚，眼神躲闪，慌忙遮掩。
“里面就是普通的大锅饭，勉强填饱肚子，谈不上调养，只不过是休息得充足了一些。”
“是吗？”
苏晚往前踏出半步，一句句话直戳要害，
“半个月不用看管工地、不用周旋各色亲戚、不用操心孩子，有人打理吃喝，没有人争执拌嘴，是不是格外舒心？
我甚至怀疑，往后再遇上这种不用扛起家事的清闲机会，你巴不得再进去待上一阵子。”
“我怎么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！”
陈建军急忙反驳，不自觉压低了音量，
“我清楚拘留这件事极不光彩，怎么会主动想要再进去？”
“嘴上说得动听，所作所为骗不了旁人。”
苏晚冷冷望着他，“倘若当真满心愧疚，就不会躲在妹妹的店里耽搁整整一日不敢归家，更不会养出一身肥肉。
里面躲开了所有的生活重担，所有人都顺着你的心意，和家里一地琐碎相比，你心底说不定反倒觉得里面的日子更为惬意。”
二人的争执声刚刚响起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，大哥大嫂拎着自家腌制的咸菜上门，轮休的陈良静也一同前来。
大嫂进门瞧见屋内气氛紧绷，连忙放下东西从中调和：
“建军总算是回来了，晚晚这些天一边上班一边照看阳阳，两头操劳，往后你一定要收住心性，踏实地顾家。”
陈良静站在一旁，语气诚恳：“二婶，先前老店的同事处处排挤我，多亏你调我去分店做前台，新同事相处和睦，工作安稳，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苏晚见大哥大嫂在场，分寸拿捏得当，既不会迁怒旁人，也不会抹消往日的情分，语气稍稍放缓。
“帮你调换一份安稳的岗位，也是看你平日懂事，待人敬重，安分踏实，懂得感恩。
再说你们一家人来到苏市谋生落脚，我也乐见其成。
阳阳小时候常年留在乡下，大妈厂里发的五听八宝粥，自家两个孩子各分一罐，剩下三罐全都留给阳阳。
这样一桩小事我始终记着，能够看得出来你们是真心疼孩子。冲着这份照料阳阳的情分，遇上难处我自然会搭把手。”
大哥听完，心中又暖又愧，重重叹了一口气：
“晚晚你明事理，分得清恩情对错，我们全家都记着你们帮扶的情分。
这次建军犯错，全是他自己拎不清，和旁人没有关系。”
陈建军听见苏晚当众提起大哥大嫂善待陈阳的旧事，羞愧之感更浓。
可他心底贪恋拘留所那种无压生活的隐秘想法依旧藏在深处，嘴上依旧强硬地辩解。
“我知道错了，不该瞒着你前去赴赌局，害得你和孩子颜面受损，往后再也不踏足牌桌，工程赚到的钱全部交给你保管。”
苏晚没有顺势缓和气氛，话锋重新转回拘留所受人优待这件事，言辞清醒而犀利。
“把收入交由我保管的承诺，你说了无数次，骨子里却从来记不住教训。
犯错受罚本应警醒自身，你反倒靠着熟人的关系在里面事事顺遂。
长此以往，你永远不会敬畏规矩法度。”
大嫂连忙拉住苏晚劝解：“晚晚少说几句，孩子还在一旁听着，不必吵得太过激烈。
建军好歹受了半个月的处罚，心里总会吸取教训。”
“教训？你们看他身上哪里有受过教训的痕迹。”
苏晚瞥向神色躲闪的陈建军，直白道出心中的顾虑，
“旁人进去一趟，出来无一不是心怀后怕，唯独他长胖数斤，提起里面的日子毫无惧色，反倒透着几分惬意。
我实在担心日后家里的压力加重，他又生出歪心思，想要躲去那种不用担责、有人伺候的地方求清静。”
这番话说得陈建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又急又委屈。
“晚晚你不该这般揣测我！我明白赌博丢人，绝不会主动再进去，里面再好，也绝非正经去处！”
“心底究竟有没有这份念头，只有你自己清楚。”
苏晚不再继续纠缠这件事，定下一条不容更改的底线，“我顾及阳阳年纪尚幼，暂且不提离婚。
但是往后只要你再沾染赌博、再闹出丢脸的祸事，我们直接分开过日子。”
大哥连忙附和：“晚晚这条底线合情合理，建军你必须应下，不能仗着有人兜底肆意闯祸。”
陈良静也轻声规劝：“二叔千万不要心存侥幸，就算有熟人关照，记录会留存档案，日后对弟弟的前途也会产生影响，万万不能再糊涂行事。”
陈建军望着苏晚眼底已经彻底消散的温情，心里清楚这一回她已经寒透心肠，哪怕自己在拘留所未曾受过苦楚，几句轻飘飘的道歉，也抹平不了两人之间厚厚的隔阂。
他喉结滚动，沉闷地点头答应下所有条件。
“我全都听你的，往后踏实做工，再也不踏足赌局，不心存侥幸招惹麻烦。”
苏晚没有再接话，转身走到桌边牵住陈阳的小手，低头柔声安抚被争吵惊扰的儿子，自始至终，再也没有分给陈建军多余的目光。
屋内几人全都看得通透，苏晚介意的从来不止赌博这一件事，更是陈建军闯祸之后不曾吃苦、过得安逸、全无自省之心的模样。
一道厚重的隔阂横亘在夫妻二人中间，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消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