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旁的老付端着搪瓷水杯走了进来,见他失魂落魄地盯着手机,叹了口气,在一旁落座。
“我劝你别死钻牛角尖,晚晚不是小姑娘,心里自有分寸,不会拿自身安危开玩笑。”
“分寸?她要是真有分寸,也不至于一声不吭直接关掉手机。”
陈建军重重靠在铁皮墙壁上,冰凉的金属隔着单薄衣衫沁入肌肤,沉甸甸的压抑压得心口发闷,
“这些年我常年扎在外地的工地,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丢给了她。
孩子正处在叛逆期,学校隔三差五就找家长,外债、人情、房贷一桩桩全都压在她身上,我心里清楚,她早就积攒了满肚子的闷气。”
老付抿了一口茶水,低声劝慰。
“当初置办房产的时候,是你主动提出房产证只写她和孩子的名字,这份心意,我们旁人全都看在眼里。
可你错就错在,一直觉得只要赚到钱,就能够抹平所有问题。
女人想要的从来不止钱财。你常年在外不着家,家中一堆糟心事一点都不肯分担,换做是谁长年累月熬下去,都会撑不住。”
这番话戳中了陈建军心底藏得最深的愧疚,他抬手用力搓了一把脸,嗓音变得沙哑。
“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亏欠她?但是工地要维持运转,工人们要养家糊口,外面欠下的外债也一笔一笔等着归还。
我不出去接工程揽活,一家人又靠什么生活?
我拼尽全力承接项目,本意就是想让她们母子少受一点苦,到头来反倒把她逼得只想躲开这个家。”
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但是金钱替代不了陪伴。”
老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眼下你被困在常州,人没办法亲自过去,只能多托旁人打探消息。
你再给晚晚的大姐打一通电话,问一问皖西老家其他亲戚、老同学的联系方式,托他们去县城的各家酒店帮忙寻访,总好过你在这里干着急。”
陈建军瞬间回过神,慌忙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苏晚大姐的号码。
电话刚一接通,他的语气里满是恳切。
“大姐,麻烦你拜托家里的亲戚,到县城的宾馆挨个打听打听行不行,我这心里实在慌得厉害!”
大姐听出了他语气当中的慌乱,当即应了下来。
“建军,你先别着急,我安排人去县城里的连锁酒店一间间询问。
晚晚性子素来安静,不会到处乱跑,最多就是找一处地方躲上两天,寻一份清净。”
挂断电话之后,陈建军依旧坐立难安,在板房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,视线时不时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一想到在皖西那座陌生的县城里,苏晚独自关掉手机,隔绝了全部的联络,他心底翻涌着悔意与惶急。
他想起上一回苏晚的父亲病危,他陪着苏晚回乡,亲眼看见老人家攥着苏晚的手不停落泪,念叨女儿这一生过得辛苦,嫁过来之后就没有过上几天清闲日子。
那个时候,他只当是老人心疼自家女儿,并没有往深处去想。
直到此刻细细回想,才慢慢明白,苏晚这些年积攒了多少委屈。
常州工地的工期催得很紧,每天天刚蒙蒙亮,工人们便已经开工。
钢材、各类装修辅料源源不断运送进场。
甲方负责人亲自到场巡查,全程跟在陈建军身后核对施工进度。
甲方经理递过来一份工程进度表,神情严肃。
“陈总,咱们签下的合同白纸黑字定死了完工日期。
提前完工有奖金;一旦工期延误,尾款就要扣除百分之十,这个规矩你是清楚的。”
陈建军强行压下心底乱糟糟的思绪,硬撑着精神对接工作,核对进料数量、安排工人分工、确认施工图纸,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,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到千里之外的皖西县城。
只要稍有空闲,他就立刻掏出手机,一遍一遍刷新消息,等候苏晚大姐传来寻访的消息,可是手机安安静静,没有任何来电提示。
一找到机会,他就躲进板房之内,反复拨打苏晚的号码,听筒之中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。
他攥紧手机,喉咙微微发涩,低声自语。
“晚晚,你到底在哪?心里有怨气,你跟我吵,跟我闹都可以,不要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躲起来,好不好。”
另一边,皖西县城的连锁酒店客房里,苏晚完全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陈建军正备受煎熬。
她已经在这里住满了一天两夜,一点都不急着继续赶路。
第一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身,拉开窗帘,小城的街巷在眼前缓缓铺展开。
没有苏市出租屋的逼仄压抑,没有工地日夜不停的机器轰鸣,更不用时刻操心陈阳层出不穷的叛逆事端。
楼下的早餐铺飘来豆浆与油条的温热香气,她换上随身带着的外套,独自下楼觅食。
不用早起张罗孩子的早饭,不用掐算零钱规划每日的菜金,也不用时时刻刻惦记工地回款、堆积在外的外债,整个人松弛得不像话。
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落座,点了一笼小笼包、一碗胡辣汤,慢条斯理地用餐。
抬眼望向街上往来的行人,每一个人的步伐都舒缓悠然,完全没有苏市街头,所有人被生活重担催着赶路的匆忙感。
吃饱之后,她沿着街道一路闲逛,先走到了城西湖边。
湖边微风和煦,游人不多,她顺着湖岸缓步慢行,迎着湖面吹来的凉风,心中积压了许多年的闷气,仿佛被风驱散了大半。
逛完湖畔,她一间一间逛着沿街商铺,之后又走进了城里的大型超市。
这一回她难得大方,专门挑选合自己心意的物件。
合身的连衣裙、垂顺的棉衬衫、舒适长裤、软皮皮鞋,一口气挑选了好几套。
货架上自己爱吃的零食、清甜的饮品,也满满装了两大袋。
从前过日子,所有事情永远优先顾及家里、顾及陈阳、顾及陈建军,她从来没有这样毫无顾忌地只为自己采买。
饿了就随意找一间临街小饭馆,点两道合自己口味的小菜,不用迁就任何人的饮食喜好,安安静静独自用餐。
夜里回到酒店,打开电脑登录搁置许久的小号,追长篇古装剧集,上线游玩休闲小游戏。
床头柜上的手机始终维持关机状态,她半分想要开机的念头都没有。
她心里十分清楚,此刻的陈建军必然已经急得焦头烂额。
可是皖西到常州相隔一千多里,几十万的工程压在他肩头,工期已经卡死,工人、物料全都等着他调度。他分身乏术,根本不可能专程赶过来寻找自己。
这几年,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,全都是她一个人咬牙硬扛。
孩子求学的各类杂事、各家亲戚的人情往来,父亲两度重病,她来回奔波,出钱出力照料,还要看人脸色。
一边在宾馆上班,一边抽空帮陈建军核对工地全部账目、处理转账。
所有的难处,她向来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。
陈建军常年在外参加应酬饭局,长期住在宾馆,家里一地鸡毛,他半分都不用分担。
凭什么他在外逍遥自在,无人管束,而她仅仅想要两天清净散心,就要被四处搜寻,催促着回归原来的生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