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闻言心头轻轻一沉，当初班主任黄丽早就专门找她聊过这件事，当下便原原本本把老师的解释说给儿子听。
“这件事妈妈其实早就知情，当初黄老师跟我说过。
王雪珂家里姊妹三个，她父母本来就不打算继续供女孩子读书。
老师是想借着这笔奖学金当作补贴，劝说她的家人支持她完成学业。
姜思雨的父母很早就离了婚，一直跟着外婆和妈妈一起生活，家里的经济条件本就拮据。”
她抬手轻轻擦去陈阳嘴角沾着的零食碎屑，将少年安稳地放到自己的右腿上，语气温和通透。
“当初妈妈只想着咱们家里并不缺这五百块，也就没有出面争辩。
现在回头想想，是妈妈考虑不周，让你受委屈了。
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，咱们放弃一笔奖金，能够让两个女孩子安心留在校园读书，其实是一件很值得的事。”
陈阳低头思索片刻，方才愤愤不平的情绪消散大半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，眼神清亮。
“好像确实不算吃亏，我和王雪珂、姜思雨平日里相处都挺愉快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陈阳忽然抬起头，一双和陈建军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直直看向苏晚，语气里带着孩童独有的忐忑不安。
“妈，你会不会跟爸爸离婚？”
苏晚的心脏骤然一紧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，面上却强装镇定，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。
“傻孩子，你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？
我和你爸爸就像是一根绳子拴着的两只蚂蚱，中间还拴着你这只小蚂蚱，这辈子拆不开，不可能分开的。”
陈阳听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嘴里含着的饮料差点喷溅出来。
“妈，你说话也太有意思了。”
苏晚笑着从随身挎包的皮夹里抽出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，塞进少年的掌心。
“这五百块，是妈妈单独补给你的奖学金。
之前那件事，是妈妈考虑不周，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陈阳捏着钞票思索几秒，又老老实实把钱递回苏晚的手里，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“我不觉得委屈，汪学伟早就跟我说过，男子汉不必在这种小事上和女孩子计较得失。
这笔钱你帮我和往年的压岁钱放到一起存起来，当作我的专属小金库。”
苏晚心中了然，她早就料到儿子不会把现金留在自己手上。
从小到大，陈阳收到的压岁钱，第一时间都会交给她妥善保管。
就算逢年过节她没办法回到老家，陈建军也会一分不少地把钱转交过来。
积攒了几年下来虽然只有几千块，却是专属于陈阳的积蓄。
她这个做母亲的，自然要仔细替他收好，等到他成年之后再全数交还，由他自行支配。
母子二人懒得再开火做饭，简单煮了两碗清汤面条，就着咸菜草草解决了晚饭。
收拾完碗筷，苏晚拿出语文试卷，一道一道讲解那道被扣了分数的阅读大题，督促陈阳把错题完整誊写到专用的错题本上。
等全部事情做完，她才催促孩子洗漱，回房间休息。
屋子彻底安静下来，苏晚靠在床头拿起手机，先拨通宾馆曹总的电话，轻声报备自己第二天可以准时到岗处理工作。
紧接着又拨通侄女的号码，确认陈良静已经平安到家，才放下手机洗漱完毕躺到床上。
脑海之中乱糟糟的，这段日子经历的一桩桩事情不停盘旋，和放电影一般挥之不去。
在皖西县城独自散心的清闲、和陈建军隔着千里的通话、大姐一家人贴心的宽慰、儿子方才忐忑询问离婚的模样，一幕幕不断在心头浮现。
她静静躺了很久，心底悄悄打定主意，往后一定要好好引导陈阳，不能再任由他像从前那样浮躁叛逆。
苏晚思绪翻涌，迟迟无法入眠，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浅浅睡去。
房门忽然被人用钥匙轻轻拧开，屋内的白炽灯骤然亮起，刺眼的白光晃得苏晚立刻眯紧双眼。
是陈建军连夜从常州赶了回来。
他快步冲到床边，伸手攥住苏晚的两只手腕，举过她的头顶将人稳稳制住，随后低头，在她两边脸颊上各轻轻咬了一下。
力道很轻，并不会带来痛感，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淡红色印子。
“晚晚，我终于逮到你了！”
“你知道那一天一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？当时我差一点就直接放下工地的活，跑过去找你。”
苏晚的双手被牢牢控制，双腿隔着厚被子也被他压住，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。
“晚晚，不要再跟我置气好不好。等常州这边的工程款结清，赚到的钱我打算全部投进无锡那个大工程。”
“我已经把褚德发从老家喊了过去，专门留在工地盯着现场施工。
往后我就可以抽出更多时间回家陪你和孩子。
无锡离这里很近，开车四十多分钟就能够抵达。”
“这个项目的规模不小，顺利完工之后最少可以净赚一百二十万。
到时候一次性把房贷全部还清，陈阳未来念书需要的各项费用，全部提前存好。
你也不用每天从八点守到六点，在宾馆的岗位上熬得身心俱疲。”
苏晚静静地望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，心底掀不起半分期待。
他当年因为赌博被拘留的画面还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，这种随口描绘的美好前景，她早就不敢再相信。
几番扭动都挣脱不开，苏晚干脆停下了挣扎。
她心里清楚，这个人行事尚且留有分寸，如果他真的使出全部力气，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抗衡。
硬碰硬行不通，她只好转移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。
“工程投入这么大，资金周转能不能扛得住？千万不要硬撑，手里有多少本钱，就做多大的事。”
陈建军随意摆了摆手，语气轻描淡写。
“你放心，前期垫资只是暂时的，甲方回款的速度很快，完全不需要担心。
我心里都盘算妥当了，不会出任何问题。”
见到苏晚愿意好好和自己交谈，陈建军顺势松开了钳着她手腕的手。
“晚晚，你先等我一会儿，我去洗个澡。”
话语里暗藏的心思，苏晚一听就明白，只是漠然地沉默着，没有应声。
里屋的陈阳早就睡得十分熟稔。
陈建军轻手轻脚走到孩子的房门口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片刻，屋内传来细碎平缓的呼噜声，看样子睡得安稳。
他放下心，转身走回主卧的床边，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热切，慢慢俯身靠近。
他抬手拧暗了头顶的灯泡，朦胧柔和的微光铺满小小的房间，周遭只剩下沉沉夜色，四下一片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