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小心翼翼抚平报纸上的褶皱,转身翻出一本封皮微微泛白的硬壳笔记本,这本成长记录册,从陈阳升入一年级的时候她便开始准备。
本子按照学期划分版面,每一次期中、期末的各科分数,她都会用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完整记录下来。
她将报纸对折整齐,夹进对应学期的页面当中,又取出专用的奖状收纳册,把征文二等奖的证书塑封妥当收好。
整整六年的小学时光,陈阳一直保持着这份踏实自律。从一年级到六年级,每一场期中、期末大考,总分稳稳拿下年级第一,从来没有跌落榜首。
苏晚也始终保留着这个习惯,每一个学期结束,就把陈阳各科的考试分数工整誊写到成长记录本里,所有奖状、获奖证书、刊登过他文章的报刊全部分类收纳。
收纳册越积越厚,成长记录本一页页写满,处处都是少年一步一步踏实成长留下的印记。
一个清闲的周末,苏晚坐在卧室的电脑旁,翻看着堆满书桌的成长记录,轻声清点一沓沓奖状与报刊。
陈阳走到她身侧,低头望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分数记录,语气带上了几分愧疚。
“妈,三、四年级的时候我总惹你生气,上课不肯专心听讲,害得你一趟趟往学校奔波,让你受了不少委屈。
要是那时候我就能够懂事,你也不用整日为我操劳烦心。”
苏晚合上笔记本,拉过少年坐到自己身旁,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手背,心底一片温热安稳。
“人总要慢慢长大。当初皖西散心回来之后,我们母子俩敞开心扉好好谈了一场,你愿意收心踏实读书,妈妈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。”
陈阳轻轻靠在苏晚的肩头,语气无比坚定。
“我会一直好好努力,小学、初中、高中都争取拿到第一,再也不让你为我的学业操心。”
苏晚望着满桌满载回忆的本子、奖状和报刊,这些年独自扛下家务、生活琐事、孩子叛逆积攒下来的疲惫尽数消散,心底只剩柔软踏实。
当初那一趟短暂的外出散心,一场坦诚交心,彻底扭转了少年叛逆的心性。
往后漫长的求学道路上,她不必再日夜焦灼、独自煎熬,眼前懂事自律的孩子,便是她熬过万千苦难最好的慰藉。
房间里dVd循环播放着舒缓标准的英语朗读声,午后暖阳透过玻璃窗,落在满桌书籍与成长记录之上,暖意缓缓铺散开,日子终于迎来一段难得的安稳平和。
等到陈阳小学毕业,陈建军找人把苏晚整理记录的全部资料,复印装订成厚厚的成长册。
靠着这份材料,陈阳顺利拿到一所口碑不错的初中的录取名额。
这边入学事宜刚刚敲定,新区实验中学也打来电话通知前去办理入学手续,可惜学位早已被别的学校抢先锁定。
这些都是后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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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日复一日流转,苏晚依旧每日八点出门,六点归家,坚守着宾馆值班经理这份工作,安稳照料儿子的生活。
陈建军两头奔波,常年往返于苏市与无锡的工地之间,隔三差五回家陪伴母子二人,每一次回来口中都是源源不断的好消息。
可每当苏晚问起回款的进度,他总能找出各式各样的说辞搪塞推脱:
甲方流程需要审批、甲方公司财务放假、工程局部整改暂缓结算、尾款要等到整体竣工统一拨付。
短短一年时间过去,无锡项目看不到半点盈利的迹象,反而在不停追加投入。
褚德发隔三差五就给陈建军打来电话,说话的语气一次比一次焦灼。
这些通话,陈建军都会刻意避开苏晚,走到屋外低声交谈,挂断之后脸色阴沉难看,等见到苏晚,又立刻堆起笑意遮掩情绪。
苏晚不是没有察觉到异样。
家里的生活费,陈建军再也没有主动拿出过一分,母子二人全部依靠她每个月在宾馆上班的工资维持开销。
偶尔会有陌生号码打到家里座机,只要她接起,对方听见女声就匆匆挂。
陈建军的手机上频繁弹出催款短信,他每次都解释成材料商之间正常的对账沟通。
她数次开口追问实情,陈建军却总能把话题绕回到将来那一笔百万收益之上。
距离苏晚上次去往皖西已经快要两个月。
无锡的工程非但没有收回任何回款,项目更是彻底陷入停滞。
甲方资金链断裂,工地全面停工,前期投入的材料款、工人薪资、设备租赁费用全部打了水漂。
陈建军瞒着苏晚,经由褚德发做担保借下六十万的高利借款,债务每日利滚利不断膨胀,再加上各类工程欠款、违约赔偿,陈建军彻底慌了心神,整日愁眉不展,再也维持不住往日志得意满的模样。
他在外躲了两天,实在走投无路,只能硬着头皮回到家中,打算哄骗苏晚把家里这套唯一的住房拿去抵押借贷,填补眼前的巨大窟窿。
这天苏晚六点准时下班,推开家门,看见陈建军佝偻脊背坐在木凳之上,眼底布满红血丝,身上的工装沾满污渍,连洗漱的心思都没有。
听见开门的动静,他猛地抬起头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,随即脸上堆满愁苦。
“晚,出事了。”
苏晚放下随身挎包,心头骤然一紧,神色却依旧平静。
“工程那边出状况了?”
陈建军重重长叹一口气,抬手捂住面孔,刻意摆出疲惫无助的姿态。
“甲方的资金链断掉,工地暂时停工,外面压着一笔材料款和工人的欠款。
半个月之内要是补不上周转资金,工程就要彻底作废,我们之前投进去的所有钱,一分都收不回来。”
他刻意只字不提六十万高利借款不断滚出来的巨额利息,对于债务只做轻描淡写的描述。
苏晚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最开始你说回款速度很快,拖了这么多个月,从来没有见你拿回来一分钱。”
“只是临时卡住,撑过这一阵就全都好了。”
陈建军连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,语气放得十分柔和,
“只要再补上一笔周转资金,就能够和甲方重新协商复工。
等项目走完全部流程,一百二十万的利润一分不少,到时候所有欠款一次性结清,房贷也可以全部还清。”
苏晚沉默片刻,开口说道:
“我们手里早就没有积蓄,拿什么填补这个缺口。”
陈建军等的正是这句话,顺势说出自己心中的盘算,语气恳切,仿佛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个家。
“我已经想好了,咱们这套房子可以暂时送到银行办理抵押,贷出一笔资金用来周转。
最多半年,工程款一到账,立刻办理解押,房子依旧是我们的。”
苏晚猛地抬眼,难以置信地看向他。
陈建军急忙上前辩解,伸手抓住她的胳膊,语气愈发急切。
“我怎么会拿你和孩子安身的住处开玩笑?
现在仅仅是短暂周转,熬过这一关,一切就会重回正轨。
你想一想,一旦工程烂尾,前期的投入全部打水漂,外面的债主天天上门讨要债务,陈阳去上学都免不了被旁人指指点点。
抵押房产只是权宜之计,等赚到钱,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见到苏晚脸上露出迟疑,他又拿儿子当作软肋,步步紧逼。
“陈阳往后还要读高中、参加高考,到处都需要花钱。
我们家现在要是垮掉,他未来的出路该怎么办?
你在宾馆辛辛苦苦从早八点忙到晚,不就是想要给孩子攒下一份安稳的生活吗?
只要我们撑过这一次难关,以后你不必再这般辛苦,陈阳也能够拥有宽裕的成长环境。”
他将所有潜藏的风险全部刻意藏起,只放大那虚无缥缈的希望,把抵押房产包装成拯救这个家庭唯一的出路。
狭小的出租屋内,白炽灯散发出惨白刺眼的光线,苏晚心里隐隐明白,口中所说的周转资金,根本不是救命稻草,而是陈建军打算拉着她与孩子,一同坠入无底深渊的又一场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