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陈建军哄骗苏晚抵押房产借贷二十万的风波过去没多久,转眼便到2010年农历八月十五,中秋佳节。
傍晚六点,苏晚结束德辉宾馆一整天的工作,走出单位大门。
街边行人手里都提着月饼,步履匆匆赶着回家,天边一轮圆月缓缓爬升,四处都弥漫着阖家团圆的暖意,衬得孤身一人的她,格外落寞。
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,来电显示是大外甥邱家友。
苏晚心头猛地一沉,指尖泛起颤意,慌忙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小姨,你快回来!磊磊出事,人没了!”
邱家友崩溃的哭声顺着听筒传过来,狠狠扎进她的耳中。
江磊,她和前夫江河的儿子,刚刚年满二十一,是这么多年藏在她心底,不敢轻易表露的软肋。
周遭所有喧嚣一瞬间仿佛全部消失。
苏晚控制不住浑身剧烈颤抖,手里的帆布包啪嗒一声砸落在地面,随身的零碎物件散了一地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淌满脸庞。
她站在人流穿梭的街边,哭得浑身发软,连站稳都变得费力。
她浑浑噩噩骑上电动车,回到狭小的住处。陈阳早就放学在家,正伏在书桌前写作业,一抬眼就看见母亲失魂落魄、泪流满面的模样,手中铅笔啪地滑落在桌面上。
“妈,你怎么了?别吓我。”
苏晚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,眼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完。
“妈妈没事,只是一位很重要的亲人离开了。”
她简单做了晚饭给陈阳,整夜躺在床上无声落泪,一直熬到窗外泛起天光。
一闭上眼,脑海里全都是江磊年幼时黏着她,一声声喊着妈妈的模样。
旁人递来的吃食,他迈着短短的小步子,全都捧到她的嘴边。
这么多年,她从来不敢在陈建军面前提起一句关于长子的事情,只能在无数寂静的深夜独自思念。
每每午夜梦回,少年鲜活的样貌清晰浮现,醒来之后,只剩下枕头上一片冰凉湿润的痕迹。
次日一早,苏晚简单收拾行李,打算动身回乡,见江磊最后一面。
往返路费她有,只是她想要试一试,同床相伴将近二十年的男人,在她痛不欲生的时候,心肠究竟能够凉薄到什么地步。
她主动和陈建军说起回乡需要开销,陈建军当即应下会帮她凑钱,让她安心在家等候。
苏晚安静坐在木凳上等,从清晨等到日头高升,一直熬到正午时分,陈建军才磨磨蹭蹭从外面回来,掌心捏着薄薄一叠钞票递到她的面前。
“眼下只凑得出两千。”
苏晚垂眸望着这一笔少得可怜的现金,心口如同被巨石压住,闷得喘不上气。
她抬眼看向陈建军,经过一夜的压抑,嗓音沙哑干涩。
“你不陪我一起回去?”
陈建军的眼神下意识躲闪,立刻摆出一副工地事务繁忙的姿态,语气敷衍搪塞。
“无锡工地一堆事情等着我盯着,工人、材料商天天找上门,实在抽不开身。
你路上多留心,钱要是不够先找苏林周转,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。”
这套说辞,苏晚一个字都不肯相信。
她心里十分清楚,他哪里是分身乏术,打心底里只是嫌弃她的过往,放不下自己所谓老板的虚浮脸面。
这两年他一门心思扑在工程上面,在外处处摆出老板的派头,最忌讳旁人知道她二婚的经历,更不愿意让别人知晓她和前夫还有一个孩子。
江磊的存在,对于他而言,向来都是折损自身体面的难堪印记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,自己娶了一位二婚的女子。
如今江磊骤然离世,倘若他一同回乡,就要直面前夫江河,还要应付所有清楚她前尘旧事的亲戚。
陈建军打心底里十分抵触,生怕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,毁掉他苦心经营出来的体面。
这么多年,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一句,她会不会惦念身在另一方的大儿子。
无数个深夜,她裹着被子偷偷落泪,思念孩子的煎熬无处倾诉。
当初在苏北一同居住的四年时光,邻里私下议论她,明明有亲生儿子却不能够相认,她躲在无人的角落,偷偷哭过无数次。
苏晚指尖紧紧攥住那两千块纸币,钞票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,胸口郁气堆积,几乎窒息,一字一句戳穿了他伪装出来的体面。
“你不是走不开,是怕跟着我回去之后,所有人都知道我还有一个大儿子,丢了你这位大老板的脸面,对不对?”
心底的盘算被当面点破,陈建军脸上挂不住,一丝愧疚都没有,反倒陡然拔高音量,恼羞成怒地反驳。
“你怎么凡事都往坏处揣测我?
外面还有一堆债主盯着工地,我一旦离开,项目就得停工,前期投入全部付诸东流。
钱我都给你凑出来了,你还想要我怎么做?
再说我们两个人全都出门,阳阳由谁照看?”
苏晚望着他事事只计较钱财,只顾顾及自身颜面,完全看不见她丧子之痛的冷漠模样,心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冷却。
她不愿意再多争辩,多说一句都是徒劳。
中秋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,可属于她这辈子的骨肉团圆,彻底碎在了这个中秋。
枕边相伴二十年的人,眼里只有虚无的身份与脸面,看不见她撕心裂肺的悲痛。
苏晚满心寒凉,再也不指望陈建军生出半分怜惜,默默收拾行李,准备独自搭乘长途客车回乡。
就在这时,手机持续震动,来电人是初中老同学秦华。
秦华如今在苏市任职甲方项目经理,时间相对宽裕自由。
当年读书的时候,苏晚是班长,他是学习委员,二人交情深厚,同时也是苏林的校友。
苏林一早便料到陈建军心胸狭隘,格外看重脸面,绝不会陪同苏晚处理长子的后事,提前托付秦华顺路送她一程,免得她孤身赶路,受尽委屈。
电话接通,秦华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。
“苏晚,我刚听苏林说起江家孩子出了事。
你回乡料理后事的话,可以搭我的车同行。
我今天抽空回乡看望妻儿,正好顺路捎上你,你什么时候动身?我过去接你。”
短短一句关怀,瞬间击碎了苏晚硬撑了一整夜的心理防线,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落在手背上。
“谢谢你,秦华……我现在就走,一刻都等不了。”
秦华轻轻叹了一口气,语气带着了然的顾虑。
“行,我马上开车到你孩子学校门口的路边等你。
你家那位心思重,我不方便上门碰面,免得他无端猜忌,平白给你添一堆麻烦。”
“我明白,劳烦你了。”苏晚哽咽着挂断电话,匆匆给正在学校上课的陈阳留下一张字条。
秦华已经把私家车停靠在路边等候,看见苏晚失魂落魄的模样,连忙上前拉开副驾车门。
车子平稳地向前疾驰,苏晚不经意回头,看见陈建军正站在马路边四处张望。
她嘴角扯出一抹冰凉的弧度,经过这件事,这个男人彻底从她的心底剔除。
就算心口剧痛,她也下定决心彻底放下。
往后余生,他仅仅只是陈阳的父亲,仅此而已。
一路的车程当中,秦华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语,只是安静递上纸巾,稳稳把控方向盘,留出空间让苏晚独自消化心中的悲痛。
车子行驶到集镇不远处的大姐家门口,秦华下车帮她拎下行李。
“我只能送到这里,剩下的路你多保重,遇上难处随时打我的电话,苏林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。”
“多谢你,秦华。今天要是没有你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过去。”苏晚红着眼眶道谢。
“都是老同学,说谢就见外了。”秦华挥了挥手,驱车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