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车轮撞击轨道,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。
苏晚靠在车窗边,眼底一片死寂。
前一日在殡仪馆,指尖触碰到江磊那一片冰凉鼻梁的触感,直到此刻依旧刺骨地残留在皮肤上。
撕心裂肺的哭声、冷藏柜冷硬的铁皮、江河挨了耳光之后麻木愧疚的面孔,一幕幕在脑海当中反复翻涌,挥之不去。
只是比起丧子之痛,更叫她寒心的是陈建军。
她痛失长子,迎来人生当中最大的劫难,和她同床相伴将近二十年的男人,不愿意陪她前去送逝者最后一程。
仅仅凑出两千块钱都拖沓到正午,自始至终顾及的只有自己那一份虚无缥缈的老板体面,嫌弃她二婚的过往,嫌弃江磊的存在会折损他的颜面。
从前无数个午夜梦回,她偷偷思念江磊,压抑心绪不敢发出任何声响,生怕惹得他心生厌烦。
无论他行事如何,她心底尚且留存一丝侥幸,认为夫妻相伴多年,终归可以安稳过日子。
从前他不断勾画蓝图,许诺赚到百万收益还清房贷,就算她心知其中水分极大,也没有彻底斩断心底仅剩的那一点情分。
直到这个中秋,所有念想碎得一干二净。
江磊离开了,在她最为悲痛的时候,陈建军没有一点体恤,只剩下算计、虚荣与凉薄。
这一刻苏晚心里无比清楚,她对这个男人,已经彻底死心。
往后再也不存在夫妻之间的温情,只剩下为了拉扯陈阳长大,勉强共处的日子。
他的事业前途、工程项目、外在脸面,再也无法牵动她的心绪分毫。
高铁驶入苏市站台,苏晚拎着简易背包走下列车,一路沉默地换乘公交,一步一步走回自家狭小的居所。
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老旧木桌,陈阳已经放学,伏在桌面写作业,笔尖划过纸张,沙沙作响。
陈建军坐在木凳之上,指尖不停滑动手机浏览工地的相关消息,听见推门的动静,才慢悠悠抬起眼皮。
他打量着苏晚憔悴蜡黄、双眼红肿发胀的模样,眼底看不到半分心疼,眉头反倒先皱了起来,话语里带着几分不耐。
“总算回来了,事情都处理好了?那两千块够不够开销?”
苏晚把背包轻轻搁在桌边,目光没有看向他,声音平淡,不起一丝波澜。
“这笔钱我一分没有动用,还给你。”
她从背包当中取出那叠现金,整齐地平铺在木桌上,缓缓推向陈建军的面前。
陈建军愣了一瞬,下意识伸手准备拿钱,嘴上还假意客套地嘟囔。
“怎么一分都没用?办理后事到处都要花钱,你何必跟我这么见外。”
“你的钱,我用不上。”
苏晚抬眼,平静地望向他,眼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委屈与期盼,只剩一片荒芜冷淡,
“当初开口向你要钱,并不是我缺少路费开销。
我只是想要试一试,和你一同生活二十年,在我痛失孩子的时候,你究竟能够凉薄到什么地步。”
陈建军手上的动作一顿,脸色瞬间变得尴尬,刻意装出来的从容瞬间垮掉大半。
“你这话讲的是什么意思?
我那段时间手头本就紧张,工地到处都需要垫资,凑出这两千块已经是我尽力而为。
外面的材料商、工人天天堵上门,我又哪里拿得出更多资金?”
“尽力?”
苏晚的嘴角轻轻扯动,露出一抹极淡、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意,
“我从来没有指望你拿出多大一笔数额,我唯一的期盼,只是希望你可以陪我回去一趟,送磊磊最后一程。
可是你再三推脱,拿工地事务繁忙当作借口。
说到底,你只是害怕跟着我回乡之后,亲戚邻里全都知晓我还有一个和前夫所生的儿子,丢了你这个自封的大老板的脸面,不是吗?”
心底的盘算被一语戳穿,陈建军恼羞成怒,猛地一拍木桌,桌面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。
“你非要抓着这件事不肯放下?
我在外做生意,脸面本来就是重中之重!
江磊这件事传出去,旁人背地里会怎么议论我?
再说当初离婚又不是我的过错,这都是你前一段婚姻遗留下来的麻烦,你怎么能把心里的火气撒到我的身上?!”
“麻烦?”苏晚的胸口微微起伏,心中却没有发怒的冲动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,
“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儿子,是我日思夜想二十一年的骨肉,在你的眼中,仅仅只是一件有损颜面的麻烦?
这么多年,你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一句,我会不会挂念磊磊?
无数个深夜,我裹在被子里偷偷落泪,这些你知道吗?
我每日从八点忙到六点,守着宾馆的岗位,工资分文不少补贴家用,抚养陈阳,撑起家里所有柴米油盐的开销。
你在外经营工程,常年不曾往家里交付一分生活费,
转头还打算哄骗我抵押这套住房,填补你那个无底洞一般的窟窿,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?”
苏晚一字一句,条理清晰,将积攒多年的委屈尽数摊开,眼眶干涩,一滴眼泪也未曾落下,眼底清明而冰冷。
“从前我还心存幻想,觉得夫妻一场,就算存在隔阂,危难之时总该彼此扶持。
这一次磊磊离去,我算是彻底看通透了。
你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自己,你的生意,你的脸面,从来不会顾及我的感受!”
见苏晚这般冷静漠然,陈建军反倒生出几分慌乱,连忙放缓语气,想要挽回局面。
“我那天确实是被工地的事务绊住走不开,并不是故意不愿意陪你,我明白你心里难受,我也心疼你……”
“不必再说这些虚言。”
苏晚直接打断他的话语,语气没有转圜的余地,
“从今往后,你不必再和我谈论什么工程收益、百万利润,也不要再盘算着哄我抵押房产。
你的债务,你的烂摊子,你自己想办法解决,不要再来拖累我和陈阳。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们是夫妻,家中遇到难事本就该一同承担!”
陈建军心急,伸手想要拽住她的胳膊。
苏晚侧身稳稳避开,向后退了半步,拉开一道清晰的距离,眼神疏离,如同初见的陌生人。
“夫妻?夫妻之间该有着患难与共的心,你没有。
在我失去孩子、濒临崩溃的那一夜,你只顾着盘算自己的颜面;
你欠下巨额债务,第一反应却是骗取我们母子安身的房子填补亏空。
从今天开始,我对你,彻底死心。”
一旁写作业的陈阳吓得停下了笔,铅笔顺着桌面滚落,他怯生生地缩起肩膀,安静望着对峙的二人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狭小的屋子之中,灯光昏黄微弱,光晕落在身形单薄的苏晚身上。
她没有哭闹,没有歇斯底里,但是这份平静之下,是再也无法修补、彻底碎裂的心。
陈建军望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漠然,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恐慌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回,苏晚是真的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。
往后的这个家,就只剩下一层名存实亡的空壳,两个人各怀心事,只能勉强搭伙度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