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苏晚独自从殡仪馆返程、对陈建军彻底死心,整整一个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。
夜里屋内闷得死寂,陈阳写完作业早早睡熟,苏晚躺在床上,睁着眼熬到后半夜。
脑海里轮番浮现出两幅画面:一幅是江磊躺在冷藏柜里,那张惨白无光的脸,另一幅则是父亲佝偻蹒跚的苍老身形。
心口沉甸甸压着两层难以化开的悲痛,她翻来覆去,只能浅浅小憩,只要坠入梦境,遇见的全都是生离死别的场景,每一次惊醒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。
凌晨四点,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撕碎小屋的寂静。
熟睡的陈阳被铃声惊醒,揉着惺忪睡眼走出里屋,正好看见苏晚赤着脚冲到桌边,指尖发颤攥紧手机。
来电人是大哥苏龙。
苏晚心头猛地坠下千斤巨石,慌忙按下接听键。
“大哥,这么早打电话,是爸出什么事了?”
听筒里传来苏龙压抑哽咽的嗓音,满是无力与愧疚。
“晚晚,爸走了。后半夜我放心不下,特意绕去那间小屋看他,那会儿人还有微弱气息,我守到他安稳躺下才离开。
凌晨四点我再过去,屋里安安静静,人已经凉透,身边半个人都没有。”
苏晚握手机的指尖瞬间冰凉,细密的钝痛死死攥住心口,酸涩苦楚直冲喉咙,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木桌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老父亲早些年便和三兄弟定下规矩,按月轮流赡养,苏龙、苏林、苏峰依次照料。
上一回苏晚回乡处理江磊的后事,顺路前去探望父亲,那时老人正轮住在二弟苏林家中。
虽说常年咳喘、体质虚弱,尚且能够自己吃饭,慢慢走动。
这一轮,正好轮到老三苏峰负责照看。
苏峰夫妻常年守着镇上的门店,白天开店营业,到了夜里便直接留宿镇上,很少回村。
老家的宅院大多时候空无一人,根本没有人贴身照料老人。
无可奈何之下,他们把父亲安置在宅院外侧,由废弃厨房改造出来的一间小偏房。
这里从前是生火做饭的灶台,拆掉锅台之后,只随便搭了一张单薄的木板床。
村里的长辈早就念叨,长期睡在灶台旧址对身体不好。
这话真假无从考证,但是父亲住进这间阴暗潮湿的小屋之后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常常吃不上一口热饭,浑身风湿酸痛难以忍受,到了后期,双眼溃烂,视物已经十分模糊。
弥留之际,他孤零零躺在冷硬的床板上等生命走到尽头,没有一个人上前递一杯水、擦一擦身子,就这么孤孤单单走完了最后一程,晚景凄凉。
苏峰夫妇夜里从来不会回村,偌大的院子,只剩老人独自度日。
大哥苏龙心里一直牵挂着老父亲,深夜特意绕路前去探望,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老人。
滔天的悲痛压得苏晚浑身发软,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墙面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,喉咙堵得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陈建军顶着一头乱发走了出来,眼底带着刚睡醒的疲惫,一字不差听完老丈人离世的消息。
这一次,他脸上再也没有了上次推诿敷衍的模样,神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他对苏晚的情意确实真切,相伴将近二十年,这份心思从来没有变过。
当初一头扎进无锡的工程项目,倾尽全部积蓄,还私下借下六十万的高利借款,说到底,是急于做出一番成绩,攒下家底,想要证明自己能够给苏晚和陈阳安稳富足的生活。
只是他天性爱讲排场、行事独断,遇上麻烦习惯刻意隐瞒;
之前江磊出事,不愿意陪同苏晚回乡,只是介意旁人议论苏晚二婚的经历,害怕折损自己在外那层“老板”的体面,并非生来就冷血无情。
如今老丈人骤然离世,于情于理,他都该送老人最后一程,没有半分推脱的念头。
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晚,语气裹着浓重的愧疚,温和恳切。
“别一个人硬扛,路途遥远,我开车送你回去。这一趟我寸步不离跟着你,再也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众亲戚。”
苏晚下意识微微侧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,眼底荒芜死寂,却没有开口指责。
她分得清楚,此刻陈建军想要陪伴的心意是真心实意,只是这份心意,始终捆绑着他那份偏执的虚荣心。
上一次痛失长子,她崩溃绝望的时候,他只顾着顾及自己的体面选择逃避,那一道伤疤早就深深刻进心底,再也消不掉。
陈建军没有纠结于她下意识流露出来的疏离,当即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父亲陈文连的电话,有条不紊安排家里的琐事。
“爸,你马上坐长途大巴赶过来,到家照看陈阳。
苏晚家里突发丧事,我们得立刻动身回乡料理后事,等把孩子送到学校我们就要出发,来不及等你碰面。
陈阳上学、三餐起居全都托付给你,辛苦多照看几日。”
电话那头的老人爽快应了下来,陈建军挂掉电话转头看向苏晚。
“我爸中午才能到,咱们先送陈阳去学校,送完直接上路,不用在家干等,免得耽误回乡的行程。”
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,二人简单收拾好行李,领着还没有缓过神的陈阳往学校走去。
到了校门口,陈阳拽住苏晚的衣角,眼眶泛红,小声抽泣。
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苏晚蹲下身,抬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顶,喉间酸涩难忍。
“外公出事了,妈妈要回去送外公最后一程,很快就回来。中午爷爷会到家里陪你,在家乖乖听话。”
叮嘱好孩子,看着陈阳走进教学楼,苏晚拎起行李,沉默地坐进副驾。
一路车程沉闷压抑,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。
苏晚全程靠着车窗默默落泪,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父亲独自待在阴湿小屋的模样。
陈建军一改往日张口就吹嘘工程、勾画美好前景的习惯,只是稳稳握着方向盘开车,每隔一段路程,就默默递上纸巾,全程不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沉寂许久,陈建军主动开口,语气满是沉甸甸的愧疚。
“之前磊磊出事,是我心眼狭隘,太过在意旁人的眼光,脑子转不过弯不肯陪你回去。
这件事我夜里常常回想,心里一直怀着愧疚。
这一回爸走了,乡下的亲戚邻里都会到场,我一步都不会离开你。
旁人若是说出半句闲话、投来异样的眼光,我全都替你挡下来,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。”
苏晚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,没有动怒,也没有生出半分心软释怀。
她看得明白,此刻陈建军的陪伴与迁就全都是发自内心,心甘情愿送老丈人走完最后一程,这份诚意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可丧子那剜心刺骨的伤痛、父亲孤苦离世带来的绝望,再加上他过去隐瞒高利债务、哄骗抵押房产、凡事独断专行的一桩桩旧事,心底裂开的缺口,绝不是这一次陪同就能够填补的。
短暂的温柔,弥补不了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伤害。
她早已心死,绝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