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长久沉默。
她太清楚家里的底细。
这几年陈建军挣下的钱几乎不曾补贴家用，全家的开销全靠她一个人死撑，手里压根攒不下半点富余存款。
“我们拿什么投入资金？”苏晚声音压得极低，话语里满是无力。
陈建军等的正是她这句问话。
身子微微往前倾，刻意把语气放柔和，压低嗓音说道：“我已经盘算好了，把咱们现在这套住房拿去抵押。”
苏晚猛地抬眼，脸色瞬间褪得惨白。
“不行！”这句话几乎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，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房子，我和孩子落户城里全都依靠它。一旦办理抵押，只要途中出一点差池……”
“能出什么差池？”陈建军当即打断她，语气里藏着几分不耐，转瞬又强行收敛情绪，换回哄诱的温和腔调。
“只是短期周转一阵子，工程款一结算，我立刻结清全部贷款，房子完完整整依旧归我们。”
他短暂停顿，抛出最能戳中苏晚心底软肋的许诺。
“等这笔收益拿到手，第一件事就去初中附近置办一套大房子，紧挨着学校，屋内空间宽敞，以后你陪读住着也舒心。”
一句话精准揪住了苏晚心里最大的执念。
孩子眼看着就要升入初中，她这辈子最大的盼头，便是孩子能够踏踏实实地读书，不必重走自己常年奔波受苦的老路。
为了孩子，再多的辛苦、再多的委屈，她都能够咬牙扛下。
见她神色有所松动，陈建军趁热打铁，不停在一旁劝说。
“只贷二十万，数额并不算大。这套房子如今市价八十多万，抵押二十万完全稳妥。
我仅仅是临时周转，很快就能还清，你信我这一回。
等回款拿到盈利，从前所有亏欠你的地方，我通通加倍补偿。”
一句句轻飘飘的承诺层层缠绕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苏晚牢牢困住。
她心中并非没有惶恐。
这套房子，是她常年省吃俭用、耗尽心血换来的落脚之处，是母子二人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根。
抵押房屋，等同于把全家的身家全部押了上去。
可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虚妄的幻想。
倘若真的能够置换一套靠近学校的大宅，孩子便可以安心求学，不用再跟着她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颠沛流离。
她自己的人生早已定型，只期盼儿子往后可以活得轻松体面。
陈建军见她久久不语，转而打起了感情牌。
细数从前在乡下的时候他护着她的旧事，说起曾经许下要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的诺言；
提起二人一同进城，相互扶持熬过苦日子的岁月；
再拿尚且年幼的孩子说事，声称这个家万万不能错失这一次翻身的机会。
那些早已蒙上尘埃、早就变了质的温情过往，被他翻出来反复渲染。
苏晚紧绷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。
她紧紧闭上双眼，深入骨髓的疲惫顺着骨头缝向外蔓延。
夫妻相伴多年，这么长的时光里一直独自扛下所有重担，她终究狠不下心彻底撕破脸面。
为了这个家，为了孩子，她再一次选择退让妥协。
良久，干涩沙哑的嗓音轻轻吐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“我陪你一同去办抵押手续。”
陈建军骤然松了一大口气，脸上扬起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满是如愿以偿的得意，唯独看不见苏晚所期盼的半分愧疚与珍惜。
2012年，二人一同前往银行办理房屋抵押贷款，二十万放款顺利到账。
落笔签字的那一刻，苏晚的手止不住微微发抖。
柜台的工作人员再三郑重提醒，抵押贷款存在极大风险，若是没有能力按期偿还，房产便会被银行收回，她们母子在城里再也没有容身的地方。
每一句警示，都如同重锤，狠狠砸在她的心上。
站在一旁的陈建军不停朝她递眼色，连连打圆场，反复保证绝对不会出现逾期的状况。
苏晚看向他，又想起家中即将升学的孩子，心一横，终究落下了自己的签名。
她成了共同借款人，同时也是这笔贷款的担保人。
她把自己、孩子，乃至整个家的后路，全都押在了陈建军那句赚取百万工程款的谎言之上。
贷款到手之后，陈建军愈发意气风发。
日日对外宣称工程进展十分顺利，回款近在眼前，叫她安心在家等候好日子到来。
苏晚竟然真的信了。
她照旧每日勤恳上班，一分一毫省吃俭用，心底多了一点微弱的盼头，甚至悄悄规划起新家的布局，盘算着给儿子留出一间安静的书房。
她全然不知，这一切从头到尾，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。
所谓锡市的大型工程，从最开始就是一个挖好的深坑；
百万盈利的说辞，不过是他哄骗她抵押房产编造出来的幻影。
而她这个愚钝的女人，心甘情愿一头栽了进去。
抵押贷款下放之后，陈建军外出变得愈发频繁，夜不归宿渐渐成了常态。
每一次苏晚追问工程进度，得到的永远只有“快了”“马上结款”“再等等”这一类敷衍的说辞。
不安的情绪在苏晚心底日渐滋生。
她隐约察觉到事情不对劲，可只要主动深究，要么迎来陈建军无端的怒火，要么一连数日的冷战，再不就是抛出新一轮画饼搪塞过去。
她想要抽身，却早就没有退路。
名字已经签下，贷款已然下发，身为共同借款人，这笔债务她根本无从推卸。
那段日子，苏晚夜夜辗转难眠。
白天强撑着精神应付工作，夜里躺在床上睁眼直到天光，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，闷得喘不上气。
恐惧日夜缠绕着她，害怕催收人员上门，害怕房子被银行收走，害怕她和孩子彻底在城里无家可归。
可满心的惧怕，解决不了任何已经成为定局的烂摊子。
她尚且被蒙在鼓里，那二十万贷款，早就已经被陈建军全数填补了此前生意亏空的窟窿。
所谓的工程项目，从头到尾只是用来遮掩公司亏空的幌子。
她更不会料到，眼前的困境，仅仅是无边噩梦的开端。
没过多久，工地接连爆出各类事故，矛盾层出不穷，他口中那项能够翻身盈利的工程彻底烂尾。
一分钱利润都没有赚到，每月的贷款无力偿还，一家人赖以栖身的房子，悬在了岌岌可危的边缘。
陈建军一如既往，将所有烂摊子一股脑推到苏晚的面前。
他看不见她早已不复年轻，看不见她半生操劳满身疲惫，更不在意她早已心力交瘁。
在他眼里，苏晚永远是那个可以无限付出、无限忍让，任由他肆意消耗的人，每逢遇上难关，便理所当然推她出去抵挡一切风雨。
苏晚还在傻傻等候遥遥无期的工程款回款，冰冷的现实已经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。
外债越积越多，贷款持续逾期，催收电话不分昼夜打来，屋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陈建军开始整日酗酒，一回到家里便肆意发脾气，将所有的不顺尽数归咎到苏晚身上。
怪她没有全力支持自己，怪她不能够体谅自己，甚至怪罪当初她多次阻拦抵押房产。
苏晚静静望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，心底一寸寸沉入冰窖。
她后知后觉，彻底醒悟。
她从来没有赌赢未来，而是亲手拖着自己、拖着整个家，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酿成这一切的根源，不过是她可笑的心软，以及对“一家人”这三个字残存的最后一点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