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搭建而成的简易书案上,一千多张裁切整齐的十六开稿纸,层层堆叠。
通篇是一手风骨利落的工整行楷,落笔流畅,不见丝毫滞涩。
苏晚转了转酸胀僵硬的手腕,缓缓直起身,原地扭了扭腰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
“总算完成了!这半个月把自己熬得胸口闷得发慌,堵得厉害。”
旁人很难想象,足足四十万字的完整纪实文稿,她只用了半个月时间是如何完成的?
重生回到十七岁,兼具少年人不知疲惫的旺盛体魄,又怀揣成年人历经半生磨难的成熟心智。
除去吃饭、睡觉、简单生火做饭的必要时间,每日断断续续伏案书写的时长,足足十六个小时以上。
再加之上一世退休之后常年以写作为主业,以及工作数十年伏案打磨练出了远超常人的飞快手速。
脑海里前世三十几年的血泪往事,历历分明。
行文几乎不用反复构思斟酌,提笔便可一气呵成。
“整部稿子已经全部写完,四十万字一字不差。”
苏晚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心中暗暗盘算,
“明天一早就动身去往省城报社,先拿出十万字的主体枝干前去洽谈连载。
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,后续节奏全看对方态度。”
“倘若报社给出的稿酬标准优厚、结算干脆利落,我再陆续放出剩余篇幅;
若是对方刻意压价、意图借机拿捏克扣稿件,那就只做短篇分段连载,慢慢放稿。
反正我的脑海里积攒着各式各样的故事题材,数不胜数,根本不愁没有退路。”
她顺着前世记忆,默默核算当下省级乡土报刊的稿酬行情。
“八十年代省级刊物开设的,长篇纪实连载栏目,主流稿酬稳定在千字八到十元。
保守按照千字八元计算,四十万字全部顺利刊发,到手便能拿到三千二百块。”
“眼下国营工厂普通工人的月薪普遍只有七八十块,这笔稿费足以包揽未来三年高中的学费、书本费与食宿全部开销。
不错不错!半个月的收入,差不多等同于普通工人埋头苦干三年的薪资!”
“咱们杨集镇要到一九八七年才出现第一个万元户。
如今才一九八四年,单凭这一篇作品,我便能摸到三分之一万元户的门槛!”
思绪落回眼前的现实难题,苏晚伸手掏空衣兜,将身上所有零钱尽数摊在桌面。
硬币混杂着毛票反复清点两遍,最终数额依旧定格在十二块一毛三。
去往省城的单程客车票价六块钱,一来一回刚好十二块。
手里这点积蓄,堪堪只够往返路费。
一旦抵达省城需要租住旅社、解决三餐、整理稿件,身上立刻就会分文不剩。
刚刚写完四十万字完本稿件的成就感,转瞬就被现实的窘迫冲淡大半。
心底不由自主泛起一丝不甘:“若是前世本该属于我的财物,没有白白便宜别人就好了。”
念头刚刚落下,周围空气骤然扭曲晃动,一层淡淡的白雾凭空在屋内铺开,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瞬间被彻底隔绝。
当年父亲花费七百块为她全款置办的土坯房,竟然大啦啦地呈现在她的视野之中!
苏晚身子一个趔趄,眉头微微一蹙,
“前世这处宅院被台建权强行收走后,退回的七百块房款,用来修建马路边的石质屋基,后来便宜了江河那个品行不端的人。
为何我还能看到?
眼下急需的是路费周转,直接复原一栋破宅子,有什么用?
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!”
话音未落,土坯房内,靠窗摆放的老式陪嫁抽桌抽屉自动弹开,一沓捆扎整齐、崭新挺括的一九六二版人民币,轻飘飘落在她的掌心。
苏晚心脏猛地一跳,连忙屏息逐张清点。
不多不少,整整七百块,数额恰好对应当年那套五间土坯房的全款。
她攥住厚实的纸币,心中大致猜出空间的运作规则。
“这是将前世从我身上流失、被旁人侵占的财物,原样返还了?
那离婚官司耗费的六千块还能回来吗?”
这个念头刚出,抽屉再次“吧嗒”一声弹开。
苏晚顿觉手里一沉,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猝不及防地落入手中!
她嘴巴张成了“o ”字,呆愣好久,才反应过来,
“好家伙!老话诚不欺我!重生自带机缘馈赠!
哈哈哈!我苏晚这下可有底气了!”
不用拆开数,拿着七十张大团结比了九次厚度,就知道那包大的足足有六千元。
“呵呵!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!”
苏晚伸手按住怦怦狂跳的心脏,嘴角勾起浅淡笑意。
半个月来因为回忆过往经历,如同重新走了一遍前世的坎坷遭遇。
外加被路费困住的焦灼,此刻都一扫而空。
紧接着,她迅速冷静下来,开始在脑海中规划钱的用途。
六千元暂时不动,从七百元中分出三百,仔细折叠妥当,单独存放,用作路途和日常周转。
余下的巨款,继续封存进空间木柜,妥善保管。
皖省沿途乡镇人流繁杂,长途客车上常年游荡着不少扒手。
大额钱财全部留存洞天,身上只携带十二元一毛三。
等到旅社、公厕这类无人的环境,再按需支取钱财,隐秘又稳妥。
四十万字完整原稿是独一份心血,长途随身携带极易失窃。
省城圈子鱼龙混杂,不乏一些黑心撰稿中间人,专门哄骗外地前来投稿的青年,暗中扣下原创底稿,私自转手牟利。
心念微动,四十万字完本稿件,大部分被收入空间。
她只抽出开篇十万字的节选主干文稿,用细棉绳轻轻捆成一卷,当作面见报社编辑的敲门砖,用来展示文笔功底与整体故事脉络。
底牌不能一次性全部亮出,进退之间方能从容有余。
路费、底稿两大难题尽数迎刃而解。
距离高中开学住校,还有十几天的窗口期。
一旦正式开学课业收紧,再也抽不出整块时间往返奔波省城。
这次难得的机会不能轻易放过。
只要顺利拿下连载合约,往后求学的所有开支,完全可以依靠稿费实现自给自足。
屋内彻底归于安静,苏晚退出土坯房。
房门外没有院墙,只有一大片空地。
空地南面是一个不深不浅的水沟。
水沟另一面便是一个长方形的菜园。
”奇怪?钱款退回来了,房子也跟着显现出来是啥意思?难道是给我的补偿?”
“如果能有一汪泉水就好了,如今这个家里饮用的水源实在算不上理想。”
苏晚他们家取水要走到门前隔了一块水田的土井里去挑。
现在还好,过一段时间,田里稻子收割之后,整片水田都会放养鸭群、鹅群,水田缺水之后,家禽就会跑到水井里肆意折腾。
一想到井边遍布禽畜排泄物的模样,苏晚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“实在难以想象!”
她看了一眼菜地旁边的小水沟,“实在不行,这沟里的水,也好过外头那浑浊、只能依靠明矾沉淀的井水。”
打定主意,她抬步准备离开菜园。
菜园四周都是用火麻秸秆交叉编成的篱笆,水沟西头有个菜园门,也是篱笆编的。
“这里面没有牲口,门有没有倒是无所谓。”
苏晚刚走出菜园,抬头就望见正屋东面的厨房门口,居然凭空多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头水槽!
水槽大小与一个八仙桌差不多,高度也一般无二!水槽中间有一个汩汩冒水的泉眼。
看起来像是前世在城里看到的人工喷泉。
她掬起一捧池水喝下,连日长时间伏案积攒下来的肩颈疲惫顿时一扫而空!
“我的老天!这以后学习疲劳了,喝上一口,岂不是浑身就舒畅了?!”
“有了这些底牌,如果再活不出个人样来,我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!”
前世半生岁月,她遇事一味退让心软,不断妥协迁就,一步步坠入泥潭,耗尽了青春与整个人生。
如今原稿藏于空间、钱财有异能兜底,再加上一辈子沉淀下来的写作功底,前路的主动权彻底握在了自己手里。
这一世,她绝不会重蹈过往覆辙。
把文稿卷、简易换洗衣物逐一收拾进帆布行李包,苏晚静静坐在木板床边,静待次日黎明,搭乘乡镇头班长途客车奔赴省城。
指尖缓缓划过纸页上深浅错落的行楷字迹,一双眼眸沉静而坚定。
前世三十余年被动煎熬的人生已然彻底落幕。
从今往后,脚下漫漫前路,全部由她自己做主。
天色缓缓暗沉下来,村落各处陆续亮起油灯。
苏晚吹灭桌上的煤油灯,闭目调息养精蓄锐,只待天光破晓,奔赴属于自己的全新前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