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目不斜视,径直走进报社办公楼。
文艺部的专题讨论会已经准时召开,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个岗位的编辑。
廖文舟坐在主位,桌前平铺着那一份十万字节选文稿。
初审岗位的赵编辑率先开口,语气刻意保守,带着明显的偏向性。
“我通篇翻看了开篇内容,文笔勉强说得过去。
但是整体基调太过悲情,牵扯大量家庭矛盾、婚姻纠葛,时代尺度很难把控。
我的意见很明确,稳妥起见,直接搁置这部长篇,不予开设独立连载栏目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,
“如果实在不想浪费这份稿件,可以把长篇拆分打散,改成短篇零碎刊发。
千字稿酬六元,算是给这个乡下年轻人一个锻炼的机会。”
话音落下,另外两个平时和赵编辑来往密切的编辑,立刻跟着附和。
“老赵考虑得很周全,长篇纪实题材牵扯面太广。
一旦刊发之后引来大量读者质疑,整个副刊都要跟着承担压力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千字六元,对比普通散文稿件,已经算是破格优待了。”
“说到底就是一名尚未成年的乡下高中生,能够在省一级报纸上发表文章,本身就是难得的机会,不能要求太高。”
几个人一唱一和,明面上打着稳妥办刊的旗号,暗地里借着题材为由刻意压价打压,变相为周老三出气。
廖文舟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,缓缓开口反驳:
“文章基调扎根乡土现实,记述的都是普通人的苦难与挣扎,没有歪曲时代背景。
悲情底色之下,核心内核是女性自立自强、不屈于命运,完全契合当下纪实文学的创作导向。
四十万字完整完稿,结构连贯脉络清晰,具备开设独立长篇连载栏目的完整价值。
千字六元的价位,明显低于省内纪实长篇的通用标准,并不合理。”
赵编辑不肯退让分毫,梗着脖子争辩:
“廖副总编,办刊物稳健永远排在第一位。
万一长篇连载刊发之后出现舆论风波,这个责任谁来扛?
不如压低稿酬、拆分篇幅,进退都有余地。”
“这份稿件是我亲自筛选引荐,所有潜在风险,由我一人承担。”
廖文舟语气沉稳笃定,“稿酬可以适当折中商议,但是千字六元,实在不合适!”
会议室里一时间僵持不下,有人提议直接把作者叫进会议室,当面听取本人的想法。
没过多久,工作人员推开房门,把苏晚请了进来。
一屋子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,审视、打量、观望,态度各异。
赵编辑率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开口施压。
“小姑娘,经过编辑部集体讨论,考虑到你的稿件题材相对敏感,报社给出折中方案:
千字六元稿酬,拆分短篇零散刊发,不再进行整体长篇连载。
这个结果,你可以好好考虑。”
苏晚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圈在场众人,语气不卑不亢,
“作品四十万字整体完稿已定,叙事逻辑前后串联。
强行拆分短篇刊发,会彻底破坏故事整体架构,这个方案我不会接受。
目前省内几家省级刊物,普通纪实长篇连载普遍标准是千字八元到十元,千字六元的定价,明显低于行业正常行情。”
话锋一转,她主动抛出自己筹备已久的合作路子,供编辑部考量。
“除此之外,我还有另外一条合作方向可供商谈。
我愿意将整部四十万字文稿,一次性永久出让版权。
稿件后续的连载、转载、汇编出书、再版加印等所有收益,全部归属报社,和我不再产生利益牵扯,仅保留个人署名权。
买断单价我的要求是千字十点五元,全篇合计四千二百元,钱款由财务一次性全额结清。”
一句话落下,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谁也没有想到,这个年纪不大的乡下少女,竟然直接提出了这样一笔高额买断交易。
主动放弃长期连载带来的持续收益,只求全款一次性落袋。
赵编辑回过神来,立刻摇头反对。
“一次性买断永久版权风险太大。
长篇纪实题材,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。
报社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一大笔资金。
依旧按照千字六元短篇刊发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“千字六元的连载方案,我拒绝接受。”
苏晚态度十分坚定,“现在摆在各位面前的只有两条路:
按照常规优质长篇连载标准千字八元执行,按月结算稿费,我分三批次交付全部原稿;
或者千字十点五元一次性买断四十万全稿永久版权,签订合同约定时限内结清全款。
如果不能达成共识,麻烦把节选稿件归还,我会带着整部完稿,另行寻找合作方洽谈。”
手握完整原稿,进退都由自己掌控,她根本不惧怕对方的刻意拿捏。
廖文舟沉吟片刻,看向在场所有编辑。
“千字十点五元买断,四十万字总稿酬四千二百元。
买断之后着作权永久归属报社,全篇题材写实可控,后续一切风险由报社全权承接。
大家可以表决商议,是否接纳这个合作方案。”
一部分编辑偏向买断模式,一次性买下完整长篇,不用长年累月按月结算稿费,省去了大量繁琐流程。
赵编辑一伙人依旧死死抵触,想方设法继续压低价格。
几番拉扯权衡之后,众人各退一步,最终敲定折中价位:
千字十元整,一次性买断全部四十万字文稿永久版权,总稿酬四千元。
合同签订完毕三个工作日之内,由财务部门全额拨付钱款。
这个价位略低于苏晚的心理上限,但依旧远高于普通连载标准,双方都做出了让步。
廖文舟看向苏晚,开口确认:
“四千元,一次性买断全部文稿永久着作版权。
后续所有权益归报社所有,你是否同意签字?”
苏晚心中盘算,四千元足以彻底扭转家里的窘迫局面。她缓缓点头。
“我同意签署合同。但是附加一条硬性要求:
这笔钱款必须直接拨付到我本人名下,不允许任何中间人插手截留。
汇款或者现金支取,全程由我亲自对接财务。”
“可以。”廖文舟当即应允,
“下午拟定正式买断合同,核验完整原稿无误,走完流程就能安排拨款。”
讨论会散场,赵编辑脸色阴沉地走出会议室,第一时间溜到巷口找到了周老三,低声把买断的最终结果说了一遍。
周老三听完,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眼底的戾气越来越重。
“四千块一次性到手,这丫头打算拿钱直接回乡?
明面上咱们捞不到一点好处,那就只能在路上动手。
等她拿到巨款坐车返程回杨集的路上,半路设伏拦路,这笔钱未必能安稳落到她手里。”
另一边,廖文舟把节选稿件交还苏晚,语气带着几分叮嘱。
“买断合同下午就能拟定完毕,你安心在旅社等候通知。
周老三心思狭隘歹毒,这次没能占到便宜,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这几天尽量不要独自走夜路,尤其是拿到钱款之后返程回乡,一定要多加防备。”
“多谢廖总编善意提醒,我心里有数。”苏晚微微颔首道谢。
辞别廖文舟,苏晚走出办公楼,暖阳洒落在肩头。
买断稿件的事情基本敲定,四千元巨款很快就能到手。
但她心里清楚,周老三被逼到绝境,必然会铤而走险集结混混半路劫道。
她没有丝毫慌乱,返程路线、后手防备,早已在心底慢慢布局妥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