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单安顿下来，苏晚斜倚在旅社的床沿，静下心梳理眼下的局势。
十万字的节选文稿已经留在廖文舟的办公室，整部四十万字的纪实长篇早已完稿，完整原稿全都收在空间之中。
编辑部手上仅有节选篇章，这件事里的主动权，大半仍旧握在她自己手里。
她心中早已盘算好两条出路。
按月连载、分期支取稿酬固然稳妥，可连载周期太过漫长，少则一两年，多则将近三载，稿酬才能全部结清。
眼下家中家底单薄，各处都等着用钱，囤积物资、预备高中阶段的各项开销，都需要一笔可观的现款周转。
比起缓慢连载，她更倾向于将全稿一次性买断出让。
八十年代中期，省市级刊物刊发优质纪实文学，长篇连载的顶格稿酬能够达到千字十元。
可一次性买断永久版权，意味着文稿往后所有转载、合集选编、再版发行的收益尽数归报社所有，定价本就该高于常规连载稿酬。
圈内行情之中，优质长篇稿件的买断价普遍在千字十元往上。
苏晚在心底划下了谈判底线，要求以千字十点五元的价格买断整部文稿。
四十万字核算下来，总稿酬共计四千二百元。
在一九八四年，这笔收入抵得上一名普通工人七八年的全部薪资。
只要能够一次性拿到全款，家里眼下所有的难处都能够迎刃而解。
至于稿件后续连载、转载、出书带来的长期收益，她完全可以舍弃。
重活一世，她脑海之中积攒着数不尽的故事，等到手头资金宽裕，随时可以提笔创作新作。
“再说高考，我心里是有底气的。
前世刚去苏市打工的头两年，还没开始学习财会，我便一直在为成人高考做准备，高中课本反反复复研读了许多遍。
只可惜往后漂泊谋生，始终居无定所，到最后也没能踏进考场。”
“这一世，我打算踏踏实实地读完三年高中，顺理成章参加普通高考。
能考上哪里便去往哪里，不必给自己施加过重的压力。”
……
报社东侧街角的烟摊旁，周老三面色阴沉，压低声音对着身前两名游荡的青年低声吩咐。
“就是方才从报社走出来的那个乡下姑娘，斜挎一只帆布包。
她的长篇节选稿子交到了廖副总编手上，完整原稿还在她自己手里。
咱们没法借着牵线捞到好处，那就换一套法子。”
一名长发青年撇了撇嘴：“三哥，捞不到油水，我们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吧？”
“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周老三咬着后槽牙，眼底翻涌着歹念，
“你们两个悄悄跟上去，查清楚她落脚的旅社。
等到夜里大院落锁，翻墙进去上门吓唬她，搅乱她的心神。
只要她扛不住压力，主动回头找我求情，主动权就回到咱们手上。
事情办成，一人五块，当场结账，绝不拖欠。”
五块钱在当下绝非小数目，两个青年眼中顿时亮起光芒，当即一口应下。
“放心三哥，这点小事包在我们身上。”
二人装作闲逛的路人，不远不近地尾随在苏晚身后。
苏晚走出东风旅社，打算到街边国营副食店置办一些干粮、汽水，余光早已捕捉到身后两道若即若离的身影。
她神色如常，没有立刻折返旅社，反倒转身走向人流稠密的市中心商业街。
闹市之内行人络绎不绝，混混不敢当众寻衅，只能远远跟在后方。
行至市公安分局门口，苏晚脚步微微放缓，侧头淡淡地扫向身后。
两人心头骤然一慌，下意识停下脚步，不敢再继续靠近。
趁着这片刻的间隙，苏晚径直走进副食店，购置好大饼、腌菜，拎上一瓶汽水，从容沿原路返回东风旅社。
一路上两道身影依旧不肯放弃，尾随到旅社大院门口。
望见门口有值班人员值守，没法直接入院，二人只得停在巷子拐角对视一眼，暗下决心，等到深夜大院锁闭之后，翻墙进来伺机生事。
回到三号客房，苏晚将吃食摆上木桌，随手把帆布包收进空间。
夜色渐渐笼罩省城，大院慢慢归于沉寂，只剩远处街道偶尔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。
夜里刚过十点，院墙外侧传来一阵轻微的扒墙动静。
两道黑影借着夜幕掩护，费力攀上并不算高的围墙，顺着墙根悄悄摸向三号客房的窗边。
其中一人指尖刚刚搭上窗沿，正准备悄悄撬动窗栓，屋内平静的话音缓缓传出。
“东风旅社每一晚都有联防队员定点巡逻，院墙的各个拐角全都安排了值守。
翻墙入院寻衅滋事，一旦被当场抓获，按照现行治安管理条例，收容教养已经是最轻的处置。
如今整肃风气正严，千万不要心存侥幸。
动手之前，最好掂量清楚代价，不要为了一点微薄酬劳，充当旁人的马前卒，赔上自己往后的日子。”
墙外两名混混浑身猛地一僵，万万没有料到对方早就察觉了他们的动向。
他们原本只打算借着夜色恐吓施压，逼迫苏晚妥协，根本不敢犯下性质严重的过错。
一旦引来巡逻队员，二人必然难逃惩处。
几番权衡犹豫，终究不敢继续冒险，顺着围墙滑落到地面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巷道之中。
苏晚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弧度：“从前做前台、之后做服装销售练出来的察言观色与口舌，到如今依旧派得上用场。”
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走远，她起身走到窗边，轻轻掀开一道窗缝向外张望。
周老三明面上捞不到好处，便打算动用骚扰恐吓这类阴招打乱她的心态，逼她低头让步。
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，在前世漫长的半生里她早已见惯，如今心性沉稳，绝不会被这些小伎俩打乱节奏。
关好窗户，拉上布帘，苏晚躺到床面上闭目养神。
四十万字文稿早已全部定稿，只等待第二天编辑部例会给出最终答复。
她心里做好了两手打算：优先争取一次性买断全稿永久版权，拿到一笔资金回乡周转；
倘若报社不愿意接受买断方案，再退一步商议千字八元的常规按月连载。
若是赵编辑一伙继续利用职权刻意压价刁难，她便直接终止本次合作，携带文稿转投省文艺杂志社另寻出路。
一夜风平浪静，再没有别的事端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，苏晚简单啃了两块大饼当做早饭，整理好身上的衣衫，再度动身前往省城日报社。
才走到报社东侧的树荫之下，就看见周老三正抱着胳膊守在原地，脸色阴沉，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，毫不掩饰眼底的敌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