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大亮，一层薄薄晨雾笼罩着整条集镇老街，沿街的铺面大多还紧闭着厚重的木门板，唯有正街东南角的杨记木器作坊早早敞开了大门。
此起彼伏的刨木声、凿击木料的脆响，顺着微凉的晨风飘出很远。
杨挺章光着半截膀子，颈间搭着一条浸过汗水的粗布毛巾，腰间系着沾满细碎木屑的围裙，正躬身推着刨子。
锋利的刨刀卷出一卷卷蓬松雪白的木花，在脚边堆积成小小的丘堆。
作坊内的三名年轻学徒也一刻没有停歇，一人稳稳扶着长木料，一人握着小凿子细细修整榫卯，还有一个后生蹲在角落打磨桌椅边角，木槌敲击木料的叮叮声响接连不断。
大清早便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，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苏晚缓步跨过作坊的门槛，脚下踩到散落一地的细碎木屑，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响。
杨挺章听见脚步声，手上的活计没有停下，头也没有抬起，随口招呼道：
“小姑娘先随便看一看，想要什么样式的木桌木床，相中了我给你算个实在价钱，绝不会乱开虚价坑人。”
苏晚没有立刻应声，目光缓缓扫过作坊里摆放整齐的成品木器。
靠墙立着雕花衣橱、厚实平整的双人床，案台上陈列着大小不一的书桌板凳，全部都是实打实的榆木、杉木，纹理紧实，看得出来用料十分实在，没有一点糊弄。
等杨挺章推完手里这根长木料，放下刨子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，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进店的客人。
看清苏晚样貌的时候，杨挺章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眼前的姑娘不过十六七岁，身形高挑舒展。
一张鹅蛋脸肤色匀净白皙，细眉线条柔和，一双眼眸乌黑透亮，浓密的长睫轻轻垂落，鼻梁秀气，唇线利落干净。
一头丰厚乌黑的长发，没有梳成镇上随处可见的粗麻花辫，中分之后简单用两根黑皮筋对半束起，两缕发丝松松散散搭在肩头，衬得清丽的面容格外清爽。
杨挺章心底暗自纳罕，镇上大半住户他都认得，这个姑娘看着十分眼生，穿着干净朴素，一身素色的确良褂子，瞧着像是念书的学生。
他放下手里的工具，向前走出两步，笑着开口搭话：
“姑娘看着眼生，不是咱们镇上常住的住户吧？
是替家里置办家具，还是帮旁人代买？
先说一句，我们作坊只负责本街送货，路途偏远的话，运输的事情就要自行解决了。”
苏晚伸手轻轻拂过一张打磨光滑的双人床床架，指尖落在扎实的榆木床沿，微凉坚硬的实木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她语气沉稳淡然，完全没有寻常小姑娘采买物品时的拘谨怯弱：
“住处就在这条街上不远，板车走五分钟便能到。
我先把需要的物件全部跟您说清楚，您逐项报一个实在价钱，要的东西不少，价钱合适，我今天一次性付清全款。”
听见“要的东西不少”这几个字，杨挺章眼睛当即亮了几分，连忙从案板边上扯过一块平整木板，捏起一支削尖的铅笔，摆好姿势准备记录：
“姑娘尽管说，一次性拿货量大，每一件我都给你压到最低的本钱价，绝对不赚黑心钱！”
苏晚缓缓报出采购清单：
“首先是双人床，加厚榆木款式，我要四张；
四张带抽屉的写字台，每张书桌搭配一把靠背椅；
四门大衣橱四个，侧边带储物格的书橱同样要四个。”
杨挺章笔尖飞快地在木板上划着记号，一边记录一边随口闲聊：
“四张床，四张书桌，这是打算一大家子搬到一处住吧？很少见小姑娘一个人过来备齐这么多卧房家具。”
苏晚淡淡应声：
“一家人之后要来这里常住，提前置办齐全，免得来回反复折腾。
正厅准备一张整料榫卯结构的八仙桌，搭配八把靠背椅，再要一张长条供台；
厨房单独备一套用具，厚实实木切菜台一张，日常吃饭用的小方桌一张，灶前放一张烧火矮木凳。”
她稍稍停顿，脑海里再过一遍宅院的布局，确认没有遗漏，继续往下说：
“另外再加四张轻便的小型靠背椅，平日里摆放在厢房待客；
洗脚用的矮小板凳四张，洗澡用的杉木桶三只；
挑水用的大号水桶两只，农家盛粪肥的粪桶两只，再配一把厚实木水瓢。”
这一长串清单说完，杨挺章握着铅笔的手顿住了，他睁大眼睛看向苏晚，木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物件名目，大件木器就占了大半版面。
他咂了咂嘴，不敢相信地又核对了一遍清单：
“四张双人床、四个衣橱、四张书桌，还有八仙桌、供台，连同厨房、洗漱要用的木桶板凳全套配齐？
姑娘，你确定没有说错？
这么多木器，足够五六口人舒舒服服住满一整座宅院了！”
苏晚微微颔首，神色从容，没有半分慌乱：
“数目没有差错，一件不少，全部都要全新、做工扎实的，木料不能偷工减料，榫卯衔接的位置一定要牢固，往后常年使用，经不起三天两头修补。”
杨挺章放下铅笔，抬手挠了挠后脑勺，绕着苏晚来回走了半圈，上下打量她两眼，心中满是疑惑。
看苏晚年纪尚轻，身上衣裳朴素，并不像是家底殷实的人家。
可张口就要置办全屋全套家具，手笔大得惊人，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：
“姑娘，不是大叔多嘴，这么一整套东西算下来可不是三五块小钱，总价要好几百块，家里的长辈没有跟着过来一起看一看？这么大一笔开销，不需要和家里人商量商量？”
苏晚垂下眼帘，浓密的长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虑。
她并不想将自身底细暴露在外人面前，独自采买，便是希望尽可能减少旁人的关注。
语气依旧平稳无波：
“这件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主，钱款我已经备齐，只要价钱公道，今天当场就能结清全款，不用赊账，也不需要分期。”
这话一出，杨挺章更加吃惊，在八十年代，六百块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，普通工人省吃俭用一整年，都未必能够攒下这么多钱。
眼前这个半大姑娘，竟然能够独自一人做主，全款买下全屋木器。
他识趣地压下心中的好奇心，不再打探客人的私事，握着铅笔飞快核算账目，依次报出各项价格：
“榆木双人床四十五块一张，写字台十六块，衣橱、书橱各二十块，八仙桌三十五块，长条供台二十八块，厨房零碎家什加起来五十出头，木桶、水桶、板凳另外计价，全部加在一起一共六百一十二块五。”
算完总金额，他抬眼看向苏晚，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：
“你这是全套打包的大单子，零头十二块五给你抹掉，六百块结清，你看怎么样？”
苏晚扫过木板上罗列的物件，心里快速核对完账目，缓缓开口：
“六百块没有问题，另外送货的时候附赠两只摘菜用的小木凳，所有木桶统一安置到西侧厢房，木料做工不能掺杂残次品。
往后若是还有添置物件的需求，我依旧会来您这里下单。”
杨挺章一拍胸脯，爽快应下：
“这点小事没问题！木凳我叫学徒顺手带上，做工你尽管放心，午后分两车全部给你安置到位。”
晨风吹进作坊，卷起地上细碎的木花，飘向门外的老街。
一整车又一整车的家具将要运往那条街巷，难免会引来街坊邻里的侧目闲谈，苏晚心底悄然记下这一层隐患，面上却不露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