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前一日，暮色正缓缓漫过集镇的街巷。
苏晚陡然合上手里的课本，靠背椅的木腿在青砖地面划出一声轻响，她猛地站起身，一桩在心底压了两辈子的憾事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。
她迅速锁死堂屋的木门，沿着大路快步朝着镇政府的方向赶去，脚步不由得微微加快，心底反复默念：但愿一切还来得及。
明日，她就要正式入读杨集中学。
前世同班同学黄俊丽家中那场突如其来的横祸，多年以来始终是她心头一道无法释怀的遗憾。
今天，恰好就是命运发生逆转的那个日子，她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。
青砖铺就的北街之上，零星下班的职工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，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赶。
车后座捆着青翠的菜捆或是粗布粮袋，都是劳碌一日、匆匆归家的寻常百姓。
苏晚步履沉稳，目光始终留意着前方街道的拐角，前世出事的地点、出事的时刻，每一处细节都清晰烙印在她的记忆之中。
没过多久，一名身着藏青中山装、车把悬挂牛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身形猛地一晃，脚下蹬踏的动作骤然踉跄。
他右手死死捂住左侧胸口，下一秒，车身失去平衡，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黄土路面，扬起一小团尘土。
来人正是杨集镇镇长黄德斌，也是往后与她同窗相伴的黄俊丽的父亲。
转瞬之间，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，额角冒出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，唇瓣泛起不祥的乌青色。
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撑住车把站起身，双腿却骤然脱力，整个人直直向着地面栽倒。
街边两名挑着青菜、正要从城郊返程的菜贩慌忙撂下肩头的菜担，手足无措地围拢上前，只敢压低声音慌张呼喊，没有一个人敢贸然伸手触碰倒地的镇长。
“同志，你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要不我们赶紧跑去卫生院喊大夫过来？”
嘈杂慌乱的议论声此起彼伏，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，人群围成密密匝匝的一圈，闷滞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苏晚快步挤开层层人群走到最前排，沉稳清亮的嗓音压过周遭纷乱的声响：
“大家不要围得太近，全都往两边散开，保持通风，千万不要挪动他的身体！”
围观的百姓被她镇定从容的气场震慑，下意识向后退开，空出一片通风的空地。
苏晚半跪在地，先轻轻拍打黄德斌的肩膀，低声呼唤。
对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，眼皮半耷拉着，气息微弱断续，脖颈处颈动脉的搏动轻得几乎无从分辨。
她的动作利落干脆，伸手解开对方中山装的领口纽扣，松开束紧的皮带，保证胸腔不受一丝束缚，再小心翼翼将人摆正平躺。
双手交叉叠放在胸骨中下位置，手臂垂直绷直发力，匀速有力地开展胸外按压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
长久的按压让她上臂肌肉一阵阵泛起酸胀的钝痛，她咬着牙不肯有片刻松懈。
八十年代乡下的百姓大多只晓得头疼脑热去找赤脚医生，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专业的施救方式。
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，眼神里满是诧异。
“这小姑娘胆子真大。”
“她这是在做什么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看不明白。”
连续完成好几轮急救之后，黄德斌的喉咙里溢出一丝微弱的喘息，指尖轻轻颤动两下，脖颈处微弱的脉搏慢慢恢复搏动。
苏晚不敢有丝毫松懈，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，同时扬声向着人群高声嘱托：
“麻烦哪位年轻同志尽快跑一趟镇卫生院，告诉大夫有人突发急性心脏不适，请他们带上急救药品和担架推车，越快赶来越好！”
两名二十出头的小伙立刻应声，拔腿朝着南街卫生院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等候医护人员赶来的十几分钟里，苏晚持续保持急救节奏，时不时俯身低声宽慰意识模糊的黄德斌，尽可能稳住他残存的意识。
青砖街道之上，只剩下按压胸腔发出的沉闷而规律的声响，围观人群安静伫立，再也没有人随意喧哗。
约莫十分钟过后，卫生院的大夫推着简易担架匆匆赶来，肩上挎着磨得陈旧的医药木箱。
他蹲下身搭脉、查看面色，当即满脸震惊。
“姑娘，多亏了你现场及时施救。急性心梗心跳骤停，普通人撑不过几分钟，再晚片刻，人就救不回来了。”
大夫立刻接手处置，取出硝酸甘油药片给黄德斌含服，几个人合力小心翼翼将他抬上担架，快步送往卫生院救治。
人群渐渐四散离去，一道慌乱的身影牵着一名身形纤细的少女匆匆奔来，正是黄德斌的妻子和女儿黄俊丽。
妇人一眼就看见担架上虚弱昏迷的丈夫，眼眶瞬间通红，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，几步冲到苏晚面前，紧紧攥住她的手腕，哽咽得话语断断续续。
“好孩子，今天要是没有你伸手搭救，我们这个家的天就彻底塌了。
你快告诉阿姨，你叫什么名字，家住镇上什么地方？
改日我们全家一定登门郑重道谢。”
苏晚的手腕被攥得微微发紧，她没有刻意夸大自己的功劳，
“阿姨，我名叫苏晚，前段时间刚搬到镇上定居，明天就要去杨集中学高一（3）班办理入学报到。”
话音刚落，站在妇人身侧的黄俊丽猛地抬起头，眼眶还挂着未干的泪珠，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意外：
“高一（3）班？我明天也是去三班读书！”
黄俊丽望着苏晚冷静从容的模样，方才亲眼看着她拼尽全力抢救自己的父亲，心底自然而然生出几分亲近，小声怯生生地发出邀约：
“真没想到，我们居然是同班同学！明天开学，我早点去抢占座位，咱们做同桌好不好？”
苏晚看着少女眼底纯粹真诚的期待，轻轻点头应了下来。
“好，我想要教室中间第三、四排的位置，实在不行，第五排也可以。”
黄俊丽点头：“英雄所见略同！那也是我心仪的位置。”
苏晚本来还打算明天自己提早到校抢座位，这下不用再为此操心。
担架上的黄德斌渐渐恢复了几分神智，听清妻女和苏晚的对话，抬眼望向她，目光里盛满沉甸甸的感激，声音虚弱沙哑：
“小姑娘，今日这份救命的大恩，我黄德斌这辈子都铭记在心。
往后你在镇上读书、生活，不管遇上什么难处，尽管直接到镇政府找我。”
苏晚只是浅浅躬身道谢，全程没有一点想要借着恩情谋求好处的心思，简单寒暄几句之后，便独自转身踏上回宅院的路。
微凉的晚风迎面拂来，苏晚沿着安静的土路缓步前行，心底默默盘算往后的日子。
黄德斌身为杨集镇镇长，镇上个体商铺的经营备案、农村百姓迁往集镇定居落户的手续，全都归他统筹分管。
她早就规划妥当，等学业安顿下来，就要把自家临街六间闲置门面利用起来，缝制床单被罩、售卖日用百货做小生意。
开店经营需要层层审批盖章，流程繁杂琐碎。
等到秋收结束，她还要回乡接爹娘和两个弟弟到镇上一同生活。
如今政策虽然放开了自理口粮落户，仅仅拥有镇上的宅院还不足以完成落户，仍然需要配套经营证明走完整套审批流程。
这份人情可以作为最后的兜底，可所有手续，她依旧打算按照正规章程一步步办理，只盼繁杂的流程能够少一些无端的刁难。
前世，黄德斌没能熬过这场急症，早早离世。
黄俊丽母女二人失去依靠，日子过得拮据艰难。
苏晚时常陪着郁郁寡欢的黄俊丽，守着镇长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温习功课、留宿过夜。
每每想起这段往事，她的心中总是萦绕着难以化开的惋惜。
今生机缘巧合，她提前赶到救下了黄德斌，既弥补了埋藏两辈子的心结，也为自己一家人在镇上安稳扎根，铺下了一层至关重要的保障。
方才闲聊的时候意外得知两人被分到同一个班级，还约好了开学做同桌。
黄俊丽的性子温和柔软，向来不会跟风扎堆散播闲话，日后在校园之中，能有这样一位朋友相伴也是一桩好事，远比前世那个同桌浦英华要好上太多。
那人平日里不会做的作业就来找自己请教，甚至考试的时候还想打探答案，害得她没有办法安心答题。
思绪纷飞之间，苏晚已经走到自家院门前，推开木门走入院中，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缓步走到后院的田埂边，远远望向镇政府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安稳的弧度。
两世浮沉，前世所有的遗憾与无奈，这一世，她都有机会亲手改写。
安稳求学、经营营生、阖家定居，从前横亘在前路之上的重重阻碍，如今都慢慢找到了对应的解决头绪。
往后的日子，再也没有跨不过去的死结。
只是今日街头救人一事，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在集镇街巷之间传开，往后，又少不了街坊邻里新一轮的议论揣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