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泼洒在青石板街巷，薄薄的晨雾缠绕着镇子错落的屋舍，初秋的风掠过墙头枯黄的野草，裹挟着一缕清冽的凉意。
苏晚站在屋内衣橱跟前，擦得锃亮的穿衣镜清晰映出少女挺拔舒展的身形。
月白色的确良衬衫面料顺滑柔软，是她上次专程去往省城精心挑选的料子，晨光洒落，布料表层漾开一层细腻柔和的光。
她指尖细细抚平衬衫边角每一道细碎褶皱，将衣摆整齐收进裤腰，利落纤细的腰线一下子显露出来。
下身搭配藏青色涤棉高腰直筒长裤，裤腰缝有内置松紧，不必累赘的皮带，行走自在无拘，整个人看上去精神飒爽。
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高帮回力帆布鞋，侧边两道标志性的蓝纹格外亮眼。
前一天夜里，她还蹲在院门口石阶，拿白鞋粉细细反复擦拭鞋面，如今鞋身白净光洁，寻不到半分泥点污渍。
乌黑浓密的长发没有跟着乡间姑娘梳起千篇一律的粗麻花辫，松松扎成两束低矮的双马尾垂在肩头。
几缕细碎的鬓发自然贴在脸颊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，平添了几分柔和气质。
肩头斜挎一只她熬夜亲手缝制的卡其色帆布包，包内的隔层，全部按照自己的使用习惯分区设计。
课本、铁皮文具盒、草稿纸、玻璃水瓶各占一处隔间，分门别类，往后拿取收纳都一目了然。
苏晚伸手逐一检查各个夹层，指尖轻轻叩了叩空荡荡的主隔层，低声自语：
“今天第一天报到，主要就是领取新书，带齐文具就够，包里留出大半空间正好装课本，省得再折返一趟。”
收拾妥当，她锁好院门走向街口。
清早懒得生火做饭，街口的早点摊热气腾腾，蒸笼升腾起滚滚白雾，甜香顺着风飘出去很远。
“老板，一碗酒酿圆子。”苏晚走到摊前开口。
摊主麻利盛上满满一碗递过来，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搭话：
“晚丫头，大清早就去上学？这甜口吃食，小姑娘都喜欢。”
“是啊王叔，开学第一天报到。”
苏晚接过粗瓷碗筷，蹲在摊子边上小口吃着，软糯的小圆子浸在清甜的酒酿汤汁里，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，慢慢漫遍全身。
她心底暗自感慨，前世念书的时候，她向来舍不得花钱在外买吃食，早饭常常就啃一块干硬冰凉的红薯将就，如今手头宽裕，终于能够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。
一碗圆子吃完，她撸起衬衫袖口，腕间的上海牌女表稳稳走着，银亮的表针指向七点四十五分。
苏晚低头看向表盘，轻声盘算：“七点四十五，走近道试一次，算好路程耗时，往后每天掐准时间出门，不用慌慌张张一路狂奔。”
收好找零的零钱，她把帆布包往肩头拢紧，大步踏上正街。
沿街的杂货铺、国营供销社陆续卸下厚重的木门板，摊主的吆喝声、街坊碰面寒暄的话语、打铁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，满是鲜活浓郁的市井烟火气。
匀速步行三分钟，她走到正街与西街交汇的十字路口。
去往杨集中学北大门有两条常走的路线，大部分学生会走西侧那条林荫大路，路面宽阔平整，路上结伴说笑十分热闹；
还有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晓的近路，在路口左拐下坡，前行两百米就能看见穿镇而过的小河，左转再走五十米跨过石桥，便可直达校门，能够少绕很长一段路程。
苏晚打定主意走近道，脚步一转朝着土坡下走去，才下坡走出没几步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视线。
易少才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，车把两侧挂满针头线脑、纽扣、橡皮筋一类零碎小商品，都是他平日里在车站摆摊售卖的货品，塑料袋被晨风刮得哗哗轻响。
看见来人是苏晚，他猛地刹住车子，车轮在碎石路面蹭出一道浅痕，眼睛瞪得滚圆，脸上写满意外，下意识朝不远处自家那栋气派的青砖瓦房瞥了一眼，嘴角扯出几分自作多情的笑意，扬声开口：
“苏晚？你怎么会在这里？该不会是特意过来找我的吧？”
这番话语传入耳中，前世无数委屈难堪的往事瞬间翻涌上来，一股厌烦从心底直往上冒。
苏晚眉峰轻轻一蹙，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，语气凉丝丝的：
“易少才，你什么时候脸皮变得这么厚？
我闲得没事绕路过来找你？
别往自己脸上贴金，我可不会做甩不开的缠人货色。”
她侧过身子，抬手不耐地挥了挥：“往旁边挪挪，堵在路中间，挡着别人赶路了。”
谁知道易少才一步不肯退让，直接攥紧车把手，把二八大杠横在了狭窄的土路上，粗大的车架彻底封死前路。
他眉头紧紧皱起，神情带着一股执拗，还挤出一副受伤的模样：
“我哪里是自作多情？当初我们在林甸初中同班，早就说好的约定，等你考上霍县师范，拿到商品粮户口，我们就正经处对象，这话你转头就全都忘了？”
提起年少时随口定下的口头约定，苏晚只觉得荒唐可笑，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当中铺展开来。
初一那年，易少才跟着下放的父母落户在距离林甸初中八里远的山沟，二人成了同班同学。
身边一众同龄人整日起哄调侃，一口一个金童玉女。
那时她年纪尚轻，耳根偏软，架不住长年累月的玩笑，懵懂之间，确实对模样周正的少年生出过一丝淡淡的好感。
一年之后，下放政策落实，他家举家迁回杨集镇，转入杨集中学的初中部。
杨家姊妹众多，大哥早早分家，二哥远赴外地当兵，剩下的弟妹年纪都还很小，家里经济拮据，他初中毕业便被迫辍学，整日守在汽车站周边摆摊做小买卖。
苏晚清清楚楚记得前世发生的一桩桩往事。
当初她一直记着二人的口头约定，堂侄从霍县师范的书店带回一套稀缺的辅导资料。
她一眼看出这套资料对备考的易少才大有帮助，二话不说，踩着崎岖不平的山间土路徒步二十三里，鞋底磨得发疼，专程给他送去。
那天敲开他家院门，只有九岁的小妹妹在家，小姑娘年纪小爱看热闹，见她样貌清秀，态度十分热情，拽着她就要去车站的摊位找三哥。
好不容易在尘土飞扬的汽车站找到易少才，对方脸上没有一分欣喜，眼底藏不住的全是不耐。
随意敷衍了两句，转头就要拦下路过的三轮车，催她立刻回家，还当着她的面厉声呵斥自家妹妹多管闲事，一句挽留的话都不曾说。
那个年代集镇的三轮车十分少见，苏晚此前压根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代步工具。
满心委屈的她不肯坐车，独自一人徒步二十多里山路往家走，晚风裹着山道的凉意吹在身上，一路上反复琢磨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，整夜辗转难眠。
更让人觉得讽刺的是，当初是易少才从亲戚口中听说，转到孙中就读的苏晚有优秀男生追求，二话不说专程跑到孙中的校园里，四处宣扬苏晚是他的对象，闹得全校人尽皆知。
害得那个暗暗喜欢她的人郁结于心，大病一场，休养了许久才慢慢好转。
现如今，就因为她没能考上人人艳羡的霍县师范，没有拿到安稳的商品粮户口，对方的态度便日渐冷淡疏离。
苏晚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，神色冷定地看向拦在路中间的男人，心里已然清楚，今日这场偶遇不会轻易收场，若是自己处置不当，用不了多久，镇上各处便会流传起经过他刻意歪曲的说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