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心里暗自盘算，前世开学没过多久，盛云早上学时，远远撞见易少才的自行车后座载着一名身形和自己相近的姑娘，急匆匆跑来给自己通风报信。
那时候的她又气又委屈，提笔写下一封断交信，彻底斩断两个人的往来。
眼下才是开学第一天，那件事还未曾发生。
可单单看眼前这人自私凉薄的性子，往后生出这类风波，不过是迟早的事。
压下脑海里纷乱的思绪，苏晚抬眼，冷冷直视拦在路前的男人，唇角扯出一抹淡凉的笑意：
“年纪小不懂事，被旁人起哄，随口说的玩笑话，也就懵懂的时候能够当真。
易少才，你摸着良心好好想一想，后来你又是怎么对待我的？”
易少才当场一怔，脸上满是茫然不解，眉头紧紧拧起辩解道：
“我天天守着摊子起早贪黑，风吹日晒摆摊挣钱，辛辛苦苦攒下积蓄，不就是为了以后过日子？
你没能考上师范，前路飘忽不定，我不过是心里着急而已。”
“着急？”苏晚轻轻重复这两个字，笑意越发浅淡，眼底没有一丝温度，
“我顶着烈日徒步二十多里山路，专程给你送去复习资料，你冷着脸赶我离开，当众呵斥亲妹妹多管闲事，这就是你口中的着急？
专程跑到我的学校四处宣扬，害得一个无辜男生郁结在心，卧病休养许久。
如今又因为我没能考上师范，神色间满是嫌弃。
易少才，你凭什么认定，我一旦考上师范，就非要在你这一棵树上耗下去？”
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砸过去，易少才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五指死死攥紧自行车车把，指节泛白，原本高昂的声调弱了大半：
“那天我忙着整理货物腾不开手，没空招呼你。
训斥小妹，也是怕她随便拉扯外人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。
我哪里想得到，你会把这点小事一直放在心上？”
苏晚往前踏出一步，目光牢牢锁定他，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干脆：
“我们所谓处对象，从头到尾也就互相写过几封普通书信，没有越界的牵扯，根本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情谊。”
一听这话，易少才顿时急了，上前一步想要伸手阻拦：
“苏晚，你这话未免太过分！
当初明明是你先对我动了心思，全班同学全都看得明明白白！”
“当初生出好感，不过是年少无知，被一群人起哄撺掇，一时糊涂罢了。
可你一桩桩一件件的举动，早就把我那点微薄的好感消磨得一干二净。”
苏晚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，稳稳拉开安全距离，态度疏离而坚定，
“如今我一心在杨集中学读书，距离你心心念念的县师范差了十万八千里，达不到你的预期，这下你可以放手了吧？
我不想揪着陈年旧事没完没了地纠缠，赶紧把车子挪开。”
“我不同意！”
易少才双脚钉在原地不肯退让，固执地堵在小路中央，
“就因为没考上师范，你就要一刀两断？
等我往后生意做大，照样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，有没有商品粮根本不算什么！”
“自始至终，问题从来都不是师范，而是你的本心。”
苏晚抬腕扫了一眼表盘，秒针一刻不停向前跳动，报到的时间越来越近，她没有多余的精力耗在这场无谓的争执当中，
“你永远只看得见自己的难处与想法，从来不会换位思考，顾及别人真心实意的付出，这样的相处，没有丝毫意义。”
“我不顾及你？我起早贪黑摆摊赚钱，不就是打算将来娶你进门？”
易少才越说嗓门越高，吵闹的动静很快引来路边赶集的村民、集镇上做买卖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，三五成群凑在一旁，低声议论。
“当初说好的约定，怎么能说作废就作废，你这姑娘未免太绝情了？”
“易小子天天摆摊也不容易，两个人年少相识，这份缘分多难得。”
“这也不好说，女孩子上了高中眼界宽了，瞧不上摆摊的也正常。”
还有几个心思通透的妇人在人群末尾小声嘀咕：“事情全貌咱们又不清楚，光听一面之词可不好评判。”
旁人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，偏向自己的话语让易少才底气更足，梗着脖子高声说道：
“大家伙都听见了，我们早就定下过约定，你不能说反悔就反悔！”
“约定需要两个人心甘情愿，才算作数，你单方面冷淡搁置，早就不算数了。”
趁着易少才被围观的镇民分神愣神的空隙，苏晚身形灵巧一侧，顺着自行车车轮边狭窄的缝隙闪身绕了过去，脚步一刻不停径直朝着小河上的石桥走去，远远抛下一句话：
“往后大路朝天，各走一边，不必再来纠缠我。”
易少才回过神，急忙推着二八大杠追出两步，望着少女挺拔利落的背影，急得扯开嗓子高声呼喊：
“苏晚！你再好好想一想，我会一直等你的答复！”
苏晚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，走动的时候，肩头的双马尾轻轻晃动，帆布包里的玻璃水瓶随着步伐磕碰，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。
她的内心一片平静，再也没有前世那种患得患失的悸动与委屈。
重活这一回，她早已把易少才自私利己的本性看得通透。
绝不会再为一段不值得的过往，耽误自己求学、在镇上扎根的全盘规划。
踏上石桥，晨间河面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，河水缓缓流淌，漾开细碎波纹，带着清冽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苏晚抬手理了理滑落的帆布包背带，抬眼遥遥望向远处杨集中学气派的校门。
她忽然想起昨日出手救下镇长黄德斌，还和他的女儿黄俊丽提前约好，今天进校就做同桌，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对崭新校园生活的期待。
方才半路撞上的这一段烂桃花，不过是开学路上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。
往后的日子，以书本学识作为根基，前路由自己选择，人生的全部重心，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。
苏晚快步跨过石桥，河面残存的晨雾被风揉散大半，湿润水汽拂过脸颊，方才和易少才争执残留的那一点烦躁，转瞬之间消散无踪。
抬眼望去，杨集中学用青砖垒砌的北大门就在前方。
校门口早已人头攒动，前来报到的新生挤成一团。
有人扛着厚重的铺盖卷，草绳捆着被褥在肩头压出深深一道印子，有人拎着印着红漆字样的搪瓷脸盆。
家长一遍遍的叮嘱声、少年少女的说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，到处都是八十年代集镇校园独有的鲜活烟火气。
她牢牢记着昨天和黄俊丽定下的约定，径直朝着高一（3）班的报到处走去。
还没有走出多远，一道纤细的身影挥着手，急匆匆迎面奔来，来人正是黄俊丽。
黄俊丽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短褂，怀里早早抱着一摞预留出来的崭新课本，一看见苏晚，眉眼立刻弯成月牙，快步走到她的身侧：
“苏晚！我还以为你图好走，会走西边那条林荫大路，正打算往那边去找你呢，没想到你敢抄这条僻静小路过来！”
“想抄近路省点脚力，半路碰到一个早年相识的旧人，平白耽搁了不少时间。”
苏晚语气平淡，暂时并不打算将方才的纷争和盘托出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思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