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缓缓消散,寒假正式结束,春日微凉的风拂过杨集镇的街巷,全体学生返校报到,高一下学期就此开启。
按照杨集中学长久以来的安排,高一全年都要修习全部学科,并不会匆忙分班,只等到这一学期期末收集所有人的文理填报意向,期末考试落幕、升入高二之后,才会正式划分文理班级。
分科这件事,顺理成章成了三班众人接下来大半个学期最关心的话题。
开学报到的午后,校门口人流往来纷乱,自行车的叮铃声、学生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。
刚刚办完入学手续的尤开阔漫无目的地蹲在斑驳的院墙角落发呆,恰巧碰见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路过的易少才。
易少才很早就辍学离校,没有继续读高中。
二人初中时期便是同窗好友,两家又一同住在镇上的西街。
王秀英的宅院正好坐落在尤开阔家的前排,整条街巷邻里之间彼此相熟。
平时易少才经常去往王秀英家中走动,一来二去,和隔壁的尤开阔时常碰面闲谈,交情一直不算浅。
早在寒假之前,苏晚就已经看出易少才和王秀英正在交往。
如今二人的感情稳定下来,私下定下婚约,只等年龄达标就登记、置办酒席。
易少才早已放下了从前对苏晚的念想,他停稳二八大杠,随手递出一根旱烟,靠着墙和尤开阔闲聊起来。
尤开阔闷头抽了两口烟,烟雾从唇边缓缓飘散开,率先吐露心中的烦闷:
“这一整个寒假我天天闷在家里闭门不出,寒假作业一点没动。
眼看着期末就要收集文理志愿,以我现在的成绩,不管选文还是选理,学起来都格外吃力。”
易少才随口应和,目光不自觉落到不远处正和黄俊丽、盛云翻看课程表的苏晚身上,话语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:
“说起来,初一的时候,苏晚的作文在全校都是出了名的出彩,老师每次都拿她的文章当做范文朗读。”
尤开阔眼皮耷拉着,一听见苏晚的名字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。
易少才没有察觉到他神色上的变化,自顾自继续说道:
“之前我和秀英相处,还放不下心思纠缠苏晚,现在回头想想实在荒唐。
我和秀英知根知底,往后踏踏实实地守着小摊过日子,才是最实在的出路。”
这番话传入尤开阔耳中,莫名刺伤了他的自尊心。
两个人在心里暗自揣测,都固执地认为,从前苏晚文笔出众、待人温和,便是暗地里对他们抱有好感。
如今考上高中,一门心思埋头苦读,不过是眼界变高,瞧不上镇上的普通人。
等到苏晚一行人说说笑笑从一旁路过,尤开阔率先扭过头,神情冷淡,有意避开视线。
一旁的易少才也收起闲谈时的笑意,绷起面孔。
二人十分默契,一同对着苏晚摆出疏离又别扭的神态。
苏晚余光扫到两人的模样,心底没有泛起一丝波澜。前世的纠葛、年少时的闹剧,早已经随着重生翻篇。
眼下把各科基础打牢,为期末分科摸底做好准备,才是最要紧的事。
这两个人毫无意义的心思与别扭的态度,完全打乱不了她的步调。
她脚步没有停顿,和身旁好友探讨之后深耕文科或是理科的规划,径直走进教学楼。
黄俊丽留意到墙角那两个人怪异的神态,悄悄凑到苏晚耳边低声说道:
“他俩怎么怪怪的,看你的眼神特别不对劲?”
苏晚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淡笑:“不用放在心上,只管跟着进度好好学习,等着期末填报意向就好。”
三人并肩向着教室走去,楼道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议论的学生,话题始终绕不开半年之后的文理分科。
踏入高一三班的教室,里面已经热闹得如同炸开了锅。
课桌之间聚起一簇簇人群,有的人翻着课本,对比各科的学习难度,有的人掰着指头盘算将来的出路。
“我肯定选理科,以后可以进厂当工人,拿到铁饭碗,日子过得滋润。”
“理科的题目实在太难,物理化学里面的计算,绕来绕去理不清,我打算选文,多背一背知识点就可以,将来好歹能够当一名小学老师。”
“听说咱们学校理科的师资力量更强,往届大部分学生都会扎堆选择理科,文科班的人数向来不多。”
盛云拉着二人走到靠窗的座位,放下帆布书包,率先开口:
“晚晚,俊丽,你们心里有没有偏向?
我爸妈都是学校的老师,更建议我选文,说我记忆力不错,很擅长背诵。”
黄俊丽迟疑地挠了挠头:“物理我总是跟不上,做题格外费劲,大概率会跟着家里人的想法选文科。
晚晚,你每一科成绩都拔尖,选文选理都由你挑吧?”
苏晚顺手将书本整齐码放在桌面上,心中早已经有了决断。
结合八十年代的升学形势、长远的发展前景,再加上自己前世的经历。
理科的发展选择更加宽泛,高考时可以填报的院校与专业也更多。
不管是之后进入大学深造,还是做长期的人生规划,都更占优势。
“我打算选理科。”她的语气十分笃定,
“数理的逻辑想通之后,越往后学越顺畅。
将来高考能够选择的方向更多,现阶段先把所有科目的基础夯实,不必过早偏科。”
同桌的这番话恰好被前排的几位同学听见,有人忍不住回过头搭话:
“苏晚也选理科?那咱们理科阵营,又多了一员猛将,期末摸底考,怕是又要拉开一大截差距拿第一了。”
这话引来周围一片附和。自从之前复测全科满分、期末统考拿下年级榜首之后,班里再也没有人拿她当初压线入学的旧事闲谈。
提起苏晚,心中只剩下实打实的信服。
没过多久,班主任夹着备课文件夹走进教室,抬手轻敲讲台,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安静一下,趁着刚开学,有一件重要的事,提前跟大家说明。
按照学校往年的安排,高一学年学完全部课程,这一学期末会统计所有人的文理志愿。
暑假敲定分班名单,等到高二开学,正式拆分文理班级。”
他稍稍停顿,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文理各自的发展方向:
“选择理科,将来对口工业、农机、医护、理工类院校;
选择文科,发展方向偏向师范、行政、文秘。
大家结合自身成绩、个人特长,还有家里的意见慢慢斟酌,不用急着下定论。
接下来大半个学期,我们会陆续安排小型摸底测验,方便各位找准之后的学习方向。”
讲台之下响起细碎的讨论声。
尤开阔踩着上课铃,最后一个溜进教室,垂头丧气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,自始至终没有朝苏晚这边看上一眼。
后排还有零星几名男生小声讨论分科的事情,唯独他内心浮躁,落下的功课堆积如山。
无论选文还是选理,都看不到出路,心底那一丝不甘,只能死死压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