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，独立团上下忙成了一锅粥。
各营连开始集结，战士们擦枪磨刀，补充弹药。罗辰宇带着侦察排撒了出去，摸清了康家会周围的敌情、地形、道路。兵工厂的人工不够，张艾伦找来几个战士帮忙，在兵工厂里昼夜不停地赶制聚能装药弹头。
和尚这几天跑得最勤，一会儿去兵工厂看张艾伦的进度，一会儿去侦察排打听敌情，一会儿又跑去团部听李云龙的部署。张艾伦被他烦得不行，说道：“和尚，你能不能消停会儿？”
和尚站在他边上，拿着一根草，叼在嘴里嚼着，含含糊糊地说道：“我闲不住。”
张艾伦说道：“闲不住就去帮同志们搬药箱。”
和尚眼睛一亮：“杨桃回来了？”
张艾伦没理他，缩回窑洞里去了。和尚见状一溜烟跑到厂大门口。
杨桃果然回来了。旅部卫生队派了几个人来独立团协助战前准备，杨桃是其中之一。她带了一箱纱布和一箱生理盐水，到了团部先去跟赵刚报到，然后就跑来找张艾伦。
“张叔！”她站在兵工厂门口，冲里面喊了一声。
张艾伦从里面走出来，手上都是灰，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。他看见杨桃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招呼道：“你来了。”
杨桃点点头，从背包里掏出一双新布鞋，递给他道：“上次那双，你说合脚。我又做了一双，换着穿。”
张艾伦在身上擦了擦手，接过鞋，低头看了看，鞋底纳得比上次还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杨桃笑了笑，把背包甩到肩上，转身走了。
和尚蹲在门口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，叼着草，眯着眼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张艾伦送走杨桃，转身回到工厂。
聚能装药战斗部，弹体需要铸铁或钢壳，这有现成的，药型罩需要紫铜。紫铜的纯度越高越好，太薄了撑不住爆炸的冲击，太厚了射流成形不好。他心里算了一遍，又算了一遍，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——他需要大约两公斤紫铜。
几台机床已经修复好了，电炉炼钢也恢复了，无缝钢管什么的不在话下。只是兵工厂最近十分缺铜料，紫铜可以用黄铜提纯，但一个月前铸造了一批铜弹头后，铜料就告罄了。
他不禁想起在未来，人们什么都不缺，就是生存空间不稳定。而这里，生存空间稳定，但是什么都缺。
八月十九日，夜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天地间一片漆黑。山风从沟壑里灌进来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是火药，是金属，是战争才有的气息。
独立团的主力已经按照部署，在康家会周围的预定位置潜伏下来，主攻、埋伏、打援，各司其职，各营连之间靠传令兵联络。
罗辰宇和张艾伦也都来了。
李云龙和赵刚本是全力制止的，但是一个说要指导炮弹使用，因为只造了五发，试验了一枚，还是需要临阵指导战士们操作的。另一个说是担心有突变情况，用侦察机覆盖周围才行。罗辰宇身上两个口袋鼓鼓的，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李云龙和赵刚见两人坚定的神色，也不好说什么，心想到时候让一个连队护在两人周围，应该也不会有事。
林晚也想来救治伤员，但这个请求还是被驳回了，只让她留在后方，负责卫生队的药品和准备工作。
李云龙和赵刚带着团部，驻扎在了康家会东南方向的一处山沟里，距离日军据点不到十里。李云龙蹲在山坡上，叼着根草，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。康家会的方向，偶尔闪一下微弱的亮光，那是日军碉堡上的探照灯。
赵刚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，说道：“老李，各营都到位了。”
李云龙点点头，把嘴里的草吐掉说道：“明天晚上，二十点整出击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命令传令兵去联络，主要是重复了一下出发前讲的话：“这一仗，不好打。碉堡是钢筋水泥的，硬攻伤亡大。所以咱们得巧打——先炸碉堡，再打援。炸碉堡的事，张同志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家伙。你们要做的，就是听指挥，按命令行事。该冲的时候冲，该撤的时候撤，谁也不许蛮干。”
他现在也接受了罗辰宇那一套说法，停顿了一下，接着道：“让弟兄们注意点，打完了仗，都给老子活着回来。”
黑暗中，张大彪带着三百多号人守在边上，黑压压一片。李云龙知道，他们都听见了。
八月二十日，黄昏。
太阳落到了山背后，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，像是有人用刀在山脊上划了一道口子，血从里面渗出来。再过一会儿，这道口子也要合上了。
李云龙带人前移到距离碉堡三百米的土坎位置。他趴在坡上，眯着眼看着远处康家会的方向。碉堡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，只剩下顶上那盏探照灯还亮着，白惨惨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，像一只瞎了半只的眼睛。
赵刚蹲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怀表，这是旅长借给他的。表针指向七点四十分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，届时各路同时发起攻击。”赵刚说道。
李云龙点了点头，把嘴里的草吐掉，又换了一根。
三百多号人趴在土坎后面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——那是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枪栓，又赶紧按住。
张艾伦趴在罗辰宇旁边，身处阵地最前沿。他身边放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钢管和四颗用油布包裹、摆放在木箱子里的弹头。他的眼睛盯着康家会的方向，手心隐隐有汗。
原本五颗弹头，在张艾伦强烈要求下试验了一颗。而所需紫铜，最后实在没办法，他把独立团唯一的汽车拆了。原本李云龙是不乐意的，后来张艾伦说，只要找到铜材，还能修复完好，李云龙就不在说什么了。
和尚趴在突击排的队列里，手里握着枪，枪管用布缠着，怕反光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盯着那个碉堡，呼吸又重又急。一营长张大彪趴在他旁边，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，低声说道：“稳住。”
七点五十八分。
赵刚把怀表合上，看了李云龙一眼。李云龙站起来，把嘴里的草吐掉，从腰里拔出驳壳枪。
“准备进攻。”他说道。
声音不大，但山坡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张大彪站起来，猫着腰沿着土坎跑了一圈，亲自把命令传到各连排。和尚带着突击排的人开始往前爬，突击排的战士人人背着太行步枪。
土坎上面只留了一个射手和两个装填手。张艾伦把钢管抬到射手肩膀上，装填手将弹头插进管口，退到一旁，蹲下来。
罗辰宇打开面板屏幕，调出碉堡的实时参数。墨子的声音从面板里传出来，很轻，也像是怕惊动鬼子。
“目标，康家会碉堡。距离，三百一十二米。风向，东南，风速每秒三米。湿度，百分之六十七。弹道修正，向左偏半密位。”
张艾伦按照参数，让射手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射手叫王喜奎，独立团的人都叫他喜子。他是个参加过长征的老兵，团里公认的神枪手，枪法精湛，拼刺技术也是一流。外表看似平平无奇，却是不折不扣的兵王。张艾伦觉得他很有天赋，就训练他当了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