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收的问题，我想过了。”罗辰宇说道：“不用接收器。让文字直接显示在接收人跟前。”
张艾伦愣了一下，眨了眨眼，好像没听清：“显示在接收人跟前？怎么显示？”
罗辰宇指了指驾驶位跟前的面板，这面板和驾驶舱的座椅基本完好，在这深山老林了搁置了那么久，竟然没有霉味。只在面板上落了一层灰，他用袖子擦了擦面板屏幕，屏幕显示着刚才的操作数据。
和尚在一旁，就这么静静地站着，偶尔探着头往里看，对两人的对话也是一知半解。每句话拆开了都明白，但是组合在一起就不懂了。
罗辰宇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，显示中微子通讯模块的参数界面。一行行数据跳出来，密密麻麻的，像瀑布一样往下淌。张艾伦站在他身后，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，仍旧没想明白。
罗辰宇跟着把事情原委详细说了，包括需要用一种无法留下证据的通讯方式，来发送消息。
张艾伦对皖南事变也有些印象，但他没有想到竟然就在几天后发生。他也明白，无论是用电报还是电话，亦或者信鸽、人工送信，哪怕只是让人把信息记住了，跑到重庆，面对面通知，都有被截获的风险。
而舰长的方法... ...
他盯着罗辰宇的后脑勺，脑子里翻江倒海。忽然，他想起了什么，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智子？”他的声音有点发颤，问道：“三体人那个智子？三体人给人类发‘你们是虫子’那种方法？”
罗辰宇的手指顿了一下，让墨子继续计算数据。
“原理不一样。智子是微观粒子，可以展开成十一维结构，实现超光速通信。我没那个本事。”他摇了摇头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自嘲：“我的想法是——利用中微子。”
“中微子？”张艾伦挠了挠头，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，问道：“中微子怎么显示文字？那玩意儿穿透力那么强，什么也挡不住，现在的人类，还要十几年后，才探测得到，怎么让它变成字？”
他思考了一下，接着道：“况且，咱们的中微子通讯设备的部件坏掉了，无法进行发送。”
罗辰宇在屏幕上调出一张参数图，满屏的数字和曲线，红的蓝的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张精密的工程图纸。
“你难道不知道，地球上每时每刻有多少中微子穿过吗？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像是在课堂上提问。
张艾伦一怔，脸上立现恍然的神色。他本就是工程师，一点就通。
罗辰宇继续道：“每一平方厘米的面积上，每一秒钟就有大约六百亿个来自太阳的中微子穿过。”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，跳出一行数据，“六百亿。这还是太阳中微子。再加上宇宙射线与大气层碰撞产生的大气中微子，分布更广，从各个方向穿过地球。这些中微子，每时每刻都可以从地球上任意的A点穿过地球到达b点。比如从杨村穿过太行山、穿过黄河、穿过秦岭、穿过长江，到达重庆。”
和尚脸上的神色愈发古怪，就像听天书一般。
张艾伦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他凑上前，手指在屏幕上画了几下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你是说… …”张艾伦抬起头，眼睛里放着光：“利用这些本来就存在的中微子？不是从这儿发射，而是从经过这儿的中微子里挑出一批，让它们在重庆显示？”
罗辰宇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对。中微子通讯器的功能是接收和解析中微子信号，发射部件坏了没关系，因为咱们不需要发射。咱们需要的是——赋能。”
“赋能？”张艾伦凑到另一边屏幕前，盯着那张参数图看了好一会儿。他伸出手，顺着曲线指了指。
罗辰宇调出了墨子计算的参数，一行行数据清晰地列在屏幕上。他说道：“给经过杨村、即将飞向重庆的那批中微子施加能量。能量增加了，中微子的质量也会增加，速度就会降低。能量越高，速度越慢，但穿透性依然很强。”
“速度能降到多少？”张艾伦问道。
罗辰宇点开屏幕上的一组计算数据，说道：“天然中微子以接近光速运动。赋能之后，能量提升到特定能级，速度可以降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到十分之一——也就是每秒三千到三万公里。以这个速度，从杨村到重庆大约需要三到三十秒。”
张艾伦算了算，在心里过了几遍，点了点头，道：“那还是很快。不到半分钟就到了。”
“对，但这不是问题，问题是——如何让中微子变成文字。”罗辰宇说着，在屏幕上调出另一组数据，这次是一组波形图，都是上下起伏的曲线。
他指着曲线又道：“赋能之后的中微子，在继续前进的过程中能量会逐渐衰减，高能衰减是以辐射的形式完成的。当衰减到一定程度的时候，会以光子的形式释放能量。单个中微子释放的光子极其微弱，比虚拟屏幕的单个像素还要暗几万倍，根本看不见。”
张艾伦已经猜到了罗辰宇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和尚依然云游天外，但脸上一本正经。
“但是... ...”罗辰宇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出现了一张示意图，无数细小的光点排列成文字的形状，说道：“如果把一亿个中微子同时聚焦到同一个点上，它们释放的荧光叠加在一起，就能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光点。把光点排列成文字，就是一条信息。”
张艾伦不语，伸手将屏幕上的数据拨动了几下，说道：“舰长，这数据不对，单个中微子发光强度太弱了。我算了一下，一个高能衰减的中微子最多能产生五十万个光子。一个屏幕像素，一秒钟发出的光子数量，少说也有几千万亿个。”
罗辰宇一愣，看了张艾伦一眼，问道：“那应该是... ...”
张艾伦在屏幕上计算了一下，回道：“每个光点需要五十亿个中微子。”
罗辰宇把参数重新分析了一下，调出来推给张艾伦看，说道：“你说的没错，不过地球每秒每平方厘米就有六百亿个中微子穿过，五十亿个，应该够用了。”
张艾伦道：“文字可以大一点，算下来每平方厘米可以产生10个光点，而且后续的中微子持续赋能，然后持续衰减，光点可以一直叠加保持亮度。”
罗辰宇想了想，继续道：“所以——咱们要做的是：第一，从穿过杨村的海量中微子中筛选出会飞向重庆的那一批；第二，给这批中微子赋能，让它们获得足够的能量；第三，控制赋能的大小，让中微子在到达重庆的那一刻衰减到刚好能发光的阈值；第四，分拣出需要的中微子，就像用铅笔写字，让它们按照预设的形状排列；第五，在到达重庆的那一刻，无数个光点组成文字，显示在特定的位置。”
张艾伦说道：“还要分析地球自转和磁场因素，以及精确到厘米的距离，这一点可以交给墨子计算。”
罗辰宇问道：“距离如何精确？”
张艾伦答道：“距离的话，墨子记忆库保存有地球结构数据。”
罗辰宇嘴角微微上扬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。他笑道：“这种事情一定要找你来，否则我一个人可搞不定。”
张艾伦抬起头来，看着罗辰宇，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，有兴奋，有激动，说道：“舰长，你这个办法，跟三体人的方式，异曲同工啊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，说道：“智子是在微观层面操控粒子，给人类下马威。你这是在宏观层面操控中微子，给南方报信。一个下马威，一个救命信。一样的方式，不一样的用途。”
“行，干吧。”罗辰宇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