冈村和筱冢义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往下移，落在她腰间。
腰间有一把刀。
黑色的刀鞘，比一般刀短一些，只有不到两尺，但鞘身浑圆，漆面乌亮，没有一丝划痕。刀柄缠着深色的丝线，编织的纹路均匀细密。
刀鞘口处露出一截锃亮的刀镡，上面刻着云纹，纹路清晰如新。不是装饰品，是一把真刀，有可能还是一把开过刃的刀。
和服配刀，这是什么组合？和服是女人的衣服，刀是武士的魂。穿和服的女人，挎着一把武士刀，坐在记者堆里，像是一幅画贴错了地方。
冈村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又回到那个女人的脸上，经过仔细观察，他楞住了。
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。好看到不像人脸。皮肤白得不像是日本或华夏土地上能长出来的颜色，不是那种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，是一种瓷器般的莹白，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瓷土烧出来的，釉面光滑，没有毛孔，没有皱纹，没有痣，没有疤，没有任何一张正常人的脸上应有的瑕疵。
五官的分布太过均匀，眉眼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，鼻梁的弧度像是用圆规画的。如果非要找个词来形容，那就是完美。完美得不真实。
冈村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或者三秒钟，他自己也数不清。那个女人没有看他，目光一直盯着主席台上那个玻璃瓶，眼神平静，静得不像是在看一具人类的遗骸。她的眼睛很黑，黑得像两潭深水，有光，但没有情绪，连瞳孔的边缘都看不清，像两个黑洞。
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不是在看一个女人，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筱冢义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目光却移不开。
那个女人的脸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精致，精致到让他心里发毛。跟那个被山本一木袭击的八路军技术人员的脸类似，但又不同。
冈村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咽下一口唾沫。
“… …这就是八路军的真面目，都是欺骗世人的。”他接上了刚才断掉的半句话。
他瞥了一眼筱冢义男，对方还在看那个女人。冈村在桌下用脚碰了一下他的皮鞋，筱冢义男才回过神来，把目光从台下收回来，坐直了身子。
他两人见过的女人数不清了，而且到了这个年纪，对女人的兴趣也不高了，仅仅是因为对方奇特的长相，让人忍不住打量思考。
冈村继续讲了下去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，目光不再往第三排看，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女人。
他注意到她自始至终没有动过，没有翻过笔记本，没有抬过相机，没有喝过桌上的水，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过话。她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只有那双眼睛在转，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，从主席台上扫到台下，从台下扫到主席台上，慢悠悠的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他结束讲话的时候，那个女人终于动了。她站起来，转身，朝礼堂门口走去。和服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段轻微的沙沙声，被礼堂里的嘈杂淹没了。那把刀挎在腰间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司令官阁下。”筱冢义男低声说道：“那个女人——”
“不要在这里说。”冈村打断了他，把话筒往后推了推，站起来，说道：“等一下让人将她带过来。”
授勋仪式在记者招待会之后举行。礼堂里的记者走了大半，剩下的是军方的随军记者和几个日本通讯社的记者。
山本一木从后台走进来，冈村从主席台正中走下来，站在山本一木面前。
山本一木穿着特工队的制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领口别着那枚有些年头的“支哪事变从军纪念章”，表情严肃。但筱冢义男看得出来，他的目光中隐隐有兴奋的神色。
冈村从副官手里接过托盘，托盘上放着一枚金鵄勋章和一枚瑞宝章。
“山本一木少佐。”冈村正色道。
“在。”
“你在华北地区的作战中，指挥特工队深入敌后，摧毁八路军核心兵工设施，击毙其核心技术人员，为蝗军的肃正作战作出了卓越贡献。大本营决定，授予你功四级金鵄勋章一枚，瑞宝章一枚，以彰其功。”
山本一木顿了一会儿，目光越过冈村，落在礼堂尽头那面巨大的膏药旗上。他想起太行山的那些日子，几天几夜不能生火、不能抽烟、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的日子。想起那几个被他亲手挑选、亲手训练了半年的士兵，他们都是好兵，枪法准，能吃苦，不怕死。回来的却不到一半。
冈村将那枚金鵄勋章别在山本一木的军装左胸上。金鵄勋章的金色在灯光下亮得有些刺眼。
“多谢司令官阁下。”
山本一木立正敬礼。脸上绷着，不敢有其他表情。
筱冢义男站在旁边，看着那枚金鵄勋章别在山本一木的军装上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第一军原先丢的脸，他筱冢义男丢的脸。现在，总算是找回来一些。山本一木的特工队把那个八路军的技术人员打死了，这就是证明。
至少在大本营下次开会的时候，那些老爷们的嘴里不会再有“华北方面军无能”那几个字了。
镁光灯闪了几次，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冈村宁次退后一步，看着山本一木，目光里有一种确认。确认这个人，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，替他做那些其他部队做不了的事。特工队的作战方式，他以前是看不上的。大兵团正面推进，装甲部队集团冲锋，炮兵火力全覆盖，那才叫打仗。躲在暗处放冷枪，算什么本事？
但那个瓶子里的东西改变了他的想法。那个被白布蒙着的、装着浑浊液体和灰白色粉末的瓶子。
山本一木这个人也许不讨人喜欢，也许不合群，也许不把上级放在眼里。但这个人能干事。能干事的人，比会讨好的人有用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