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战员们震惊不已，但见榴弹炮炮管粗得像水桶，履带碾压着枯枝碎石，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旅长停住脚步，眼睛瞪大了。他见过张艾伦试射的榴弹炮，但那门炮是固定的，没有轮子，没有履带，只是蹲在地上的一座钢铁堡垒。
但眼前这东西不一样——它自己会动，粗壮的炮管架在厚实的车体上，履带宽厚，稳稳拖住。从南面行驶而来，仿佛地面都微微颤抖。
关键是一共有三辆，连在一起前进，像一条巨龙。
孔捷的嘴张开了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手枪枪套，枪套的扣子是解开的，但他没有拔枪，只是把手指搭在枪套边缘，一动不动。
丁伟站在孔捷身边，同样满脸惊讶，他什么时候见过八路军有这么厉害的武器。
“老李。”丁伟的声音有些发干，问一旁的李云龙道：“你说这是多大口径的？”
孔捷闻言也看了过来。
李云龙原本跟旅长一样吃惊，但见孔捷和丁伟的摸样，不禁嘿嘿一笑，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，伸出三根手指。
丁伟看了一眼那三根手指，嘴里说了一声什么。孔捷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他娘的，有了这玩意儿，打泰原真不是吹牛。”
丁伟吞咽了一下，才道：“老李，你们独立团可以啊。”
李云龙哈哈一笑，说道：“这不是废话，老子带的团，什么时候都是可以的。”
旅长忽然说道：“李云龙，你可以什么？这是你们团的吗？”
李云龙转过头，看到旅长盯着自己，一下子就怂了，笑着道：“旅长，老罗和老张可都是咱独立团的，那这个，不也是独立团的。”
旅长不去理他，转头看向罗辰宇，这才明白，这小子有恃无恐，原来还准备了大杀器，竟是谁都不知道。他笑着说道：“老罗，这次是你指挥，你安排吧。”
时间来到上午八时十五分。天已大亮，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。
由于战时封禁，所以泰原的城门依然紧闭。城楼的哨兵刚换了岗，在城墙上巡逻的鬼子士兵裹着大衣，缩着脖子，看着城外黄灿灿的原野。
新城北街第一军司令部里的参谋们刚刚吃完早餐，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。
八时三十分。
罗辰宇此时已通过侦察机完成了目标确认，他右手一抬，三辆自行榴弹炮并排，炮口扬起，正对着泰原城的方向。炮管被晨光照得发亮，铁灰色的炮管上泛着一层冷光。
他并没有急着发射，而是转过头看着李云龙，笑道：“老李，你心心念念打泰原城，这次你来喊开炮吧。”
李云龙精神一振，也不推让，笑道：“我来就我来。”他站直身体，面向石家庄西城门，大声喊道：“开炮。”
榴弹炮手按下发射键。
是的，是按下，张艾伦将拉绳换成了按钮发射。
下一刻，河谷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。
一辆榴弹炮的制退装置同时喷出白色的蒸汽，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片浓雾，把整个炮兵阵地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。那雾气被晨光照着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，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云。
旅长站在罗辰宇旁边，大衣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，系着的扣子被风吹开了一颗，衣襟在身后翻飞。他眯着眼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，看着那一团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慢慢散开，露出炮管上还在颤动的铁灰色漆面。
随后第二发，第三发炮弹呼啸而出。
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从头顶划过，低沉而急促——是那种“呜——嗷——”的呼啸声，厚重、雄浑，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，如同狂风席卷，从近到远，由高到低，尖锐刺耳。
有人曾经说过一句话，叫炮弹飞得比声音还快，等你听见它的时候，它已经离你很近了。
泰原城内，新城北街，第一军司令部。
筱冢义男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战报。
泰原以北的防区，昨夜里抓到了几个八路军侦察兵，审了一个晚上，什么也没审出来。他把战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背面没有写。于是把战报放在桌角，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刚送到嘴边——
“呜——嗷——”
榴弹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进来的，像是从骨头里钻进来的，从脊椎骨一路往上爬，爬到后脑勺就不动了，像一只冰冷的手按在那里。
他的手指一僵，茶杯从指间滑落，掉在了桌上，茶水洒了一地。滚烫的水溅在他的军裤上，湿了一大片，烫得他大腿生疼，但他没有低头去看。
他的耳朵在捕捉那个声音，那个从空中传来的、由远及近的、像布匹被撕裂一样的尖啸声。那不是飞机。
他也算是在战场摸爬滚打多年，知道迫击炮是“嘭”的一声闷响，炮弹在空中没有声音，只在落地时爆炸。而德制150榴弹炮，他在德国军事顾问团那里见识过，炮弹在空中划过的时候，声音是低沉的呼啸，像大风吹过峡谷。
1939年，他去德国考察特种作战技术，在克虏伯公司的试验场见过一次重炮试射。那个德国军官告诉他，口径超过200毫米的重炮，炮弹出膛的速度超过音速，所以你在听到炮声之前，先听到的是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。炮弹飞得比声音还快，等你听见它的时候，它已经离你很近了。
当时克虏伯的工程师说了一句话：“没有人能在这种炮下幸存。”筱冢义男听了也只是笑了笑，觉得那是德国人在炫耀他们的军工技术。
但现在，他发现这个声音又不一样。“呜——嗷——”尖锐、急促、更刺耳，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天上扎下来。
此时此刻，恰如彼时彼刻，但他笑不出来了。
“呜——嗷——”第二声。
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。桌上的文件被他的膝盖撞飞了几张，在空中飘了一下，落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