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扑倒在办公桌后面。这个动作是他在华中战场上学会的——迫击炮的炮弹落下来没有预警，但重炮有。重炮的炮弹在落地前会发出那摄人心魄的呼啸声，那呼啸声是你的最后警告。听见它的时候，你只有几秒钟的时间，够你做一个动作——趴下。
“轰——！”
爆炸声在距离司令部仅一条街的地方炸响了。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办公室的玻璃窗，碎玻璃从窗框里飞出来，像千万把匕首在空中乱舞，在墙上砸出一片细密的坑洞，把墙皮炸得千疮百孔。
桌上的文件被气浪卷起，在空中翻了几翻，有的被碎玻璃扎穿了，有的沾上了窗台的尘土，有的被吹到了墙角，堆成一堆。那些标着“极密”的作战计划、那些写着各师团兵力部署的情报汇总、那些关于八路军的分析报告——参谋们日夜的心血，此刻如同漫天落叶。
筱冢义男趴在办公桌后面，双手抱着脑袋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他的耳朵嗡嗡作响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灰尘和碎屑从头顶落下来，落在他的军装上，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过了良久，他慢慢抬起头，看着窗外那团正在升起的黑烟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。八路军的炮是从哪里来的？这种口径、这种精度、这种摧毁力，不像是八路军该有的装备。是苏联人给的？是德国人给的？还是那些藏在太行山深处的人造的？
对了，那人不是被山本击毙了吗？
他感到了一种不安，那种不安是，那个技术人员复活了，或者说他有复活的能力。他并不怀疑山本一木的判断，所以只能是复活了。这种判断占据他的大脑，更像一根针，扎在心里，拔不出来。
“司令官阁下！”参谋长从地上抬起头来，脸上全是灰，叫道：“快走！这里不安全！八路军的炮弹已经打到司令部附近了！”
筱冢义男面无表情，他知道不安全，可他往哪里走？泰原城里还有四千守军，几发炮弹落下来，机场、兵营、仓库区，到处都在着火。他走了，谁来指挥？他是华北方面军第一军的司令官，逃跑了，传出去就彻底坐实无能了？
东京会说他是无能的将军，妻子会说他是无能的丈夫。
“报告！”通讯兵从走廊那头跑过来，军帽歪了，额头上全是汗，气喘吁吁，“司令官阁下！城北机场急报——整条跑道被摧毁，油料库起火，弹药库被引爆，飞机全部被毁，无一幸免。机场守备队请求指示！”
十几架飞机。那是第一军在山西全部的空中力量。他每天都在说，要加强航空侦察，要弄清八路军的动向，参谋们催了一次又一次，航空兵那边总是推脱说没有多余的飞机。
现在好了，不用催了。一架都没有了。
城北机场被摧毁，泰原城就断了与外界的空中联系。他暂时连外面的情况都搞不清楚——石家庄怎么样了？北平怎么样了？正太线上的设备截到了没有？第一军主力什么时候才能回援？
“命令各部队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：“命令泰原城内各守备队，坚守阵地，不准后退一步。”
“司令官阁下！”参谋长接过一张报告，声音忽然拔高了：“敌人准备炮击西城门楼！”
西城门楼。
那是泰原城防的西大门。十二米高的明代城墙，明洪武年间修建的砖石结构，几百年了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可几百年的砖石结构，扛得住大口径重炮吗？
筱冢义男心里清楚，扛不住。砖石结构再坚固，也扛不住榴弹炮直接命中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——西城门楼的城墙基座厚度大约十几米，城楼本身是木结构，覆盖在城墙之上。一发炮弹砸在城墙上，城墙还能扛一扛。一发炮弹砸在城楼上，城楼就没了。没了城楼，城墙上就没有了指挥所，守城的部队就没有了眼睛，没有了耳朵，没有了脑子。
这时，远处果然传来轰击的声音。
“西城门楼… 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，说道：“去问问，还在吗？”
过了一会儿，重新连接了被炸断的电话线，参谋长抓起就问，随后道：“还在！但城楼上的两座碉堡被摧毁了！守备队伤亡过半！城墙上的人不敢抬头，一抬头就被气浪掀下去！”
“命令西城门守备队，从城墙上撤下来。撤到城墙根下的掩体里，等着八路军的步兵上来。只要城墙还在，门就是我们的。”
参谋长愣了一下。
“听不懂吗？”筱冢义男的声音也拔高了，指尖在桌上狠狠戳了一下，说道：“敌人炮火这么猛，人留在城墙上就是白死。撤下来，保着命，等敌人步兵上来再打。城墙的门在我手里，敌人进不来。听懂了吗？”
“嗨！”
参谋长用电话下达命令，又派了通讯兵跑出去传达。
筱冢义男站在原地，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黑烟。泰原城在燃烧。第一军的骄傲，他在华北经营了几年的心血，是他以为坚不可摧的防御体系，都在燃烧。
他想起4个旅团部被端掉的那天晚上，他站在窗前抽了一夜的烟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。手下人劝他休息，他摆了摆手，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大本营来的那些参谋，皮笑肉不笑地问他：“筱冢君，第一军的战斗力，是不是需要重新评估一下？”
现在不用评估了。第一军的指挥部在重炮下瑟瑟发抖，连守住泰原城都有困难。
他也不敢硬撑了，他这个司令官从司令部里跑出来，躲进了地下指挥所，连头都不敢抬。这就是第一军的战斗力。
与此同时，泰原城内的其他日军部队也在炮击中挣扎。
泰原城北机场的守备队长蜷缩在跑道边的壕沟里，双手抱着脑袋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惊扰的刺猬。炮弹炸毁机场后，过了一会儿，从西边又飞来一些，将其他设施炸地干干净净。现在他都不敢抬头。他怕一抬头，下一发炮弹就落在他的头顶上。
现在机场一片火光，一架飞机的机翼飞到了半空，旋转着落下来，就钉在离他五十米的地方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