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先生，那些星星确实太远了，可能远到我们这一代人够不到。”罗辰宇收起光幕，把煤油灯的灯芯拨了拨，火苗窜高了些，说道：“但我们可以做那个伸手的人，我们今天把第一步迈出去，后面的人就能走第二步、第三步，一直等飞出去为止。”
林佳翘问道：“罗先生，你说的是星际航行。”
罗辰宇点点头。
张介迁站了起来，眼睛里有一种光，像是被人往炉膛里添了一把干柴，火苗子呼地一下窜上来了，他说道：“罗先生，你说的是核聚变发动机。那个东西装在飞船上，能飞多快？”
罗辰宇说道：“能把飞船加速到光速的千分之一、甚至百分之一。”
张介迁在米国读书，知道现有的那些公式里，速度是每秒几公里、几十公里，飞出太阳系可能需要上万年。但在这西北的窑洞里，突然知道了，还有一种发动机，用的是核聚变，能把飞船加速到光速的千分之一、百分之一。他有些不敢相信，但心底里是认可的。
“罗先生。”钱学林的声音忽然变了，不再是那种不疾不徐的、学者式的冷静，此时更多了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东西，他说道：“你说的那些，是真的？”
罗辰宇道：“真的。总有一天，华夏的飞船会从这片黄土地开始，飞到月亮上去，飞到火星上去，飞到比月亮和火星更远的地方去。但要去更远的地方，我们不能依靠核聚变发动机。”
窑洞里又安静下来，六个人直愣愣地看着他，每个人心里琢磨的事情不同，但大致都有一个想法：难道还有比核聚变发动机更快的飞行方式吗？
核聚变的能量转换效率是千分之七，一克物质聚变释放的能量，大约相当于二十吨tNt当量。这个数字在他们脑子里都清清楚楚。它的极限在哪里？理论上可以无限接近光速，但永远追不上光速。即便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，飞到比邻星也要四十多年。
人在飞船上，还没到就老了。到了，也回不来了。
钱学林在加州理工的时候，算过不止一遍，那些数字在纸上排着队，像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山梁，每一次落笔，他都能清晰地意识到——不把驱动方式的底层逻辑推倒重来，这些数字就是人类飞向群星时最终的天花板。
罗辰宇说道：“可核聚变发动机是有工质推进，飞船向后喷射等离子体，依靠反作用力向前，跟化学火箭没有本质区别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六人道：“星际旅行，必须要无工质推进。”
毕徳显喝了一口茶，差点喷出来，他把搪瓷缸子轻轻搁在桌上，抬起头，镜片后面有些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罗辰宇，说道：“罗先生，没有工质，就没有反作用力。没有反作用力，飞船就不可能动。这是经典力学的基础。”
罗辰宇道：“所以我们不用经典力学，用广义相对论。”
他顿了顿，说道：“广义相对论的核心，是时空的几何属性。引力不是力，是时空弯曲。物质分布改变时空的度规张量——度规张量确定了距离、角度、曲率——时空弯曲了，物体沿着测地线运动。不是飞船自己在动，是飞船所在的时空在动。飞船前面的空间收缩，后面的空间膨胀。飞船被空间本身的曲率梯度牵引，跟着弯曲的时空一起运动。飞船本身不做功，不受惯性力，不受加速度。飞船里的人，感觉不到任何过载。”
他笑了笑，说道：“这就是曲率驱动。”
六个人里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，很轻，像是怕惊走了什么。
钱学林想到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，爱因斯坦张量等于八派G乘以能动张量——左边是时空的几何，右边是物质的分布。罗辰宇刚才说的每一个字，都踩在广义相对论的数学结构上。
钱学林问道：“罗先生，你说的这个——空间弯曲，曲率梯度，顺着空间的坡度滑行——有数学基础吗？”
“有。”罗辰宇说道：“有一个数学模型，它给出了一个局部的、以类时方式运动的曲率泡。在曲率泡内部，飞船的固有时与世界线的原时一致，飞船相对于曲率泡本身的速度为零。飞船上的人，感受不到任何惯性力。飞船的运动，完全由时空的几何结构决定。”
“曲率泡可以在任意短的时间内穿越任意远的距离，并且这种运动不违反因果律，不打破光速本身。”罗辰宇见几人不做声，继续说道：“当然，这个理论有一个巨大的缺陷。为了维持曲率泡所需的时空弯曲，需要负能量——一种违反平均类光能量条件的物质形态。这在经典物理中不存在，在量子场论中也没有确凿的观测证据。曲率驱动在数学上完全自洽，在工程上遥不可及。”
张介迁站了起来，或许是他们在米国的习惯，说道：“罗先生，你说了这么多... ...这些东西，能变成真的吗？如果仅仅只在数学上完全自洽，工程上又遥不可及，对我们有什么用。”
罗辰宇看着他，心想：“我在来这里的路上，见过它。”他笑了笑，伸出双手，张开十指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十年，给我十年时间，我把工程图纸给你们。”
六人同时一怔，十年，只要这么短的时间吗？
毕徳显一拍桌子，高声道：“罗先生，我会留下来。为了你说的这些，因为我想亲眼看到。哪怕看不到最后，也要看到第一步。让后面的人，走得更快，走得更远。”
孟召英、郭勇怀、林佳翘、张介迁也站了起来，纷纷点头。
“罗先生。”钱学林走到他身旁，问道：“黄崖洞的那个反应堆，我能去看看吗？”
罗辰宇点了点头，笑道：“能。等这里安顿好了，我带你们去。”
孟召英忽然笑了，眼中有泪光闪烁，他说道：“罗先生，我还以为回来，又是从零开始。没想到，你们已经跑到前面去了。”
罗辰宇看着孟召英，心里忽然涌起复杂的情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