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别端着盆去院子里洗尿布，小方晓被乐瑶抱着跟出来看热闹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，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，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。
他蹲在水龙头前搓尿布，小方晓在乐瑶怀里伸着脖子看他，口水把新口水巾洇湿了一小块。
方别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冲他笑了。
他也笑了，低头继续搓。
风从胡同口吹过来，带着一点初春的土腥味和谁家炒菜的香气。远处传来几声鸽哨，悠悠地划过天际。
方别把尿布拧干，晾在绳子上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小方晓在乐瑶怀里打了个哈欠，眼皮开始往下耷拉。
“困了。”乐瑶把她往肩上一靠，轻轻拍着。
方别走过去，把女儿接过来。小方晓到了他怀里，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搁，眼睛就闭上了，小嘴还微微张着，像是梦里还在吃豆腐。
他抱着她站在院子里，没动。
乐瑶靠在他旁边，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方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等她长大了，会不会记得这些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些。你抱她，我哄她，姥姥做饭，姥爷下棋。”乐瑶的声音很轻，“她这么小，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方别想了想：“不记得也没关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她会知道。”方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方晓，“她会知道，她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乐瑶没说话，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小方晓在方别怀里睡得沉沉的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呼吸又轻又匀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，把那只小兔子口水巾洇深了一小块。
“进去吧。”方别说，“外头风大。”
乐瑶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动。
方别也没催她，就那么抱着女儿站着。远处胡同口传来张大爷收音机里的评书声，悠悠扬扬的，听不清哪段，只隐约飘来一句“且听下回分解”。
“你说，”乐瑶忽然开口，声音闷在他肩膀上，“她以后要是问起来，咱怎么说？说她爸在高原上修管道，说她妈在家等了一年？”
方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。她的睫毛又长又密，盖在眼皮上，像两把小扇子。
“就说，”他想了想，“她爸答应带她去看雪山上的水是怎么流下来的，还没去。”
乐瑶轻轻笑了一声：“你还记着呢。”
“当然记着。”
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小方晓在梦里哼唧了两声，方别才轻轻颠了颠她，转身往屋里走。
进了屋，薛文君正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，看见他们仨，把盘子往桌上一放：“站外头干什么呢，晓晓都快睡着了。”
“这就放下。”方别把小方晓放回小床，小家伙在床上滚了半圈，自动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，脸朝下趴着，屁股翘得老高。
薛文君看了一眼，没忍住笑了：“这睡相，跟你爸一模一样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爸。”薛文君压低声音，“乐松盛年轻时候睡觉就这样，趴着，屁股撅着，我说了他一辈子他都不改。”
方别愣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看里屋的方向。乐松盛正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，大概没听见。
“行了，别说了。”乐瑶从外面进来，端着一盆热水，“妈，您也歇会儿，我给晓晓擦擦脸。”
薛文君摆摆手，转身进了厨房，嘴里哼着什么调，听不真切。
方别坐在小床边，看乐瑶用湿毛巾轻轻擦女儿的脸。小方晓的皮肤嫩得像豆腐，毛巾一碰就泛红，但她睡得沉，一点没醒。
“她脸上这疹子，是不是好点了？”方别问。
“好多了，前天还红一片呢，今天就剩几个点。”乐瑶把毛巾拧干，“大夫说是湿疹，长大就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乐瑶把毛巾搭在盆沿上，站起来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下午去部里，沈茹的事说了？”
“说了，郑司长安排了单间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乐瑶顿了顿，“女同志一个人从昌平过来，你让人接一下。”
“我去接。”
“你去？”乐瑶挑了挑眉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乐瑶把盆子端起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“你穿体面点，别又是那件袖口磨毛的。”
方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，确实有点毛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
下午两点，方别骑着车往部里去。
胡同里的春意越来越浓了，墙根底下的草芽冒了一片，青砖缝里还钻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花，白的黄的，细细弱弱的。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弹玻璃珠，看见他骑车过去，抬头喊了一声“方叔叔”。
方别应了一声，没停。
到了部里，郑怀民正在看文件，见方别进来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：“沈茹的事安排好了，周二到，你去火车站接。她那趟车早上八点到。”
“我记着呢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郑怀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，“上面批了，你们指导组今年先跑四个片区，经费拨了十二万。不够再报，但别超。”
方别接过来看了看，数字比他预想的多一些。
“够用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郑怀民靠在椅背上，“你上次那份报告，张部长看了，说写得实在。不像有些人，写个报告跟写散文似的，通篇漂亮话。”
方别笑了笑，没接茬。
“行了，回去吧。”郑怀民摆摆手，“对了，你那件中山装，让你媳妇改了没有？”
“改了，穿着呢。”
“精神多了。”郑怀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像个组长的样子。”
方别从部里出来，天还早，他没直接回家，拐去了菜市场。
老张头正在收摊，看见他来，乐了：“方院长，又买什么？”
“有没有新鲜的鲈鱼？”
“有，刚到的，给你挑条大的。”老张头从冰案上拎起一条，翻过来看了看，“这条好，一斤半，清蒸正好。”
方别看着他剁鱼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老张叔，您这摊子摆了多少年了？”
“跟你说过了，十几年。”老张头把鱼用荷叶包好，“方院长，你最近怎么老问这个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方别接过鱼，“就是觉得，什么东西做久了，就有根了。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可不是嘛。我这摊子虽然小，但街坊都认，这就是根。”
方别付了钱，把鱼挂在车把上，蹬着车往回走。
路过胡同口的时候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密了不少，嫩绿嫩绿的，在风里翻着面，露出背面浅白的脉络。张大爷坐在树底下，手里捧着个茶缸子，看见他，抬了抬下巴：“又买鱼了？”
“给孩子她妈吃。”方别把车停下来。
“好男人。”张大爷竖了个大拇指，“你那小丫头，我昨天看见了，在她姥姥怀里，胖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。”
方别笑了：“是胖了。”
“胖点好，有福。”张大爷喝了口茶，“你赶紧回去吧，别让鱼不新鲜了。”
方别蹬上车，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想，春天是真的来了。
……
回到家，乐瑶正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那本妇产科小册子，小方晓躺在旁边的竹椅里，醒着，两只脚蹬得老欢。
“买鱼了？”乐瑶抬头看他。
“老张头那儿挑的，清蒸。”方别把鱼递过去，“你去做，我看着晓晓。”
“你看得住吗？”乐瑶接过鱼，往厨房走。
“看不住。”方别老实说。
果然，他刚在竹椅旁边蹲下来，小方晓就伸手要抱，嘴里“啊啊”叫着，声音大得把屋里的薛文君都引出来了。
“又喊什么呢？”薛文君在围裙上擦手。
“要她爸呢。”乐瑶在厨房里喊了一句。
方别把女儿捞起来，小方晓一到他怀里就安静了，小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，手指头攥着他的衣领，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这小手，什么都要抓。”方别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，又被她重新攥上。
薛文君在旁边看着，嘴角翘着：“这孩子，跟你小时候一个样。你小时候抓我手指头，我掰都掰不开。”
“我有那么黏人？”
“你问你爸去。”薛文君转身回了厨房。
方别抱着小方晓站在院子里，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墙上，叶子的轮廓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小方晓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眼泪都打出来了，然后把脸埋进他脖子里，鼻尖凉凉的，蹭得他直痒。
“困了？”方别轻声问。
小方晓没回答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含糊得像只小猫。
他抱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，走到厨房门口，闻见清蒸鲈鱼的香味飘出来，鲜得勾人。
“饭好了没？”他探头问。
“快了。”乐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“你把晓晓放下，别抱着吃。”
“放不下。”方别低头看了看，小方晓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又轻又匀，小拳头松松地攥着，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。
他没舍得放，就那么抱着她进了厨房。
乐瑶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筷子多摆了一双。
饭桌上，薛文君把鱼最嫩的肚子肉夹给乐瑶，又盛了一碗汤推到方别面前。乐松盛坐在主位，慢悠悠地吃着饭，偶尔看一眼方别怀里的小方晓。
“放床上去吧。”乐松盛说，“你这样怎么吃？”
“没事，我单手吃。”
“单手吃像什么样子。”乐松盛放下筷子，“给我。”
方别愣了一下。
乐松盛伸出手。
方别犹豫了一秒，把小方晓递了过去。乐松盛接过来的姿势不太熟练，一只手托着她的背，一只手护着她的头，像捧着一件瓷器。小方晓在他怀里动了动，没醒，反而往他胳膊弯里拱了拱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
乐松盛的表情僵了一下，然后低头看了看外孙女的脸。
小方晓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嘴巴微微张着，脸颊红扑扑的。
“长得像瑶瑶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些。
方别没说话。
薛文君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，被乐松盛瞪了一眼，赶紧低头扒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