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别端着菜盘进了堂屋，乐松盛正把外孙女举到肩头，和小方晓的脸贴在一起。小家伙攥着姥爷的耳朵，嘴里“爸爸爸爸”地喊，喊得乐松盛嘴角的纹路又深了几分。
方别把盘子放在桌上，看着这一幕没说话。薛文君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：“都愣着干什么，吃饭了。”
小方晓闻见香味，立刻松开乐松盛的耳朵，扭着身子往桌上看。乐松盛把她放下来，递回方别手里：“行了，抱去，我吃饭。”
方别把女儿接过来，坐到自己腿上。小方晓手里被薛文君塞了一根磨牙棒，啃得口水直流，倒是安生了。
“爸，下午我带她去胡同口晒晒太阳？”方别夹了筷子菜，问乐松盛。
乐松盛正准备夹菜，听了这话“嗯”了一声：“你带去，我歇会儿。年纪大了，抱半个钟头胳膊就酸。”
薛文君在旁边瞥了他一眼：“刚才谁说要抱到天黑来着？”
乐松盛筷子一顿，没搭腔，低头扒饭。
方别憋着笑没敢出声。乐瑶从里屋出来，头发刚梳过，在小方晓脸上亲了一口：“爸爸回来了，开心吧？”
小方晓把磨牙棒从嘴里拔出来，嘴边拉出一条亮晶晶的涎线，冲她妈“啊”了一声。乐瑶笑着拿了块口水巾给她擦了擦。
吃完饭，方别抱着女儿出了院门。胡同口的老槐树正绿得发亮，张大爷的收音机搁在脚边，咿咿呀呀唱着什么。小方晓看见树叶被风吹得摇，两只手就张开朝上抓，嘴里“啊啊”地喊。
“别急。”方别颠了颠她，“等你再大点，爸爸带你上树摘。”
张大爷在旁边笑了：“你会爬树？”
“不会。”方别老实说，“到时候架梯子。”
张大爷笑得收音机都晃了一下。
方别抱着小方晓在胡同口站了得有一刻钟，小家伙看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行人，眼睛都不带眨的，像看大戏。后来太阳躲进云里，风凉起来，他才把女儿拢了拢，往回走。
院里，薛文君正在晾晒刚洗的小衣裳，见他们回来，接过去摸了摸小方晓的手脚：“凉了，进屋。”
方别刚要跟上，院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两下。他回头，是部里的通信员，骑着辆绿色自行车，单腿支在地上：“方组长，郑司长让我捎个话，那曲的材料批下来了，让您明早去部里签个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方别接过通信员递来的信封，“谢谢跑一趟。”
通信员摆摆手蹬车走了。方别低头看了看信封，封口贴着部里的专用签条。他掂了掂，没拆，往兜里一塞。
夜里他把小方晓哄睡，坐在堂屋里拆了信。批复意见写得简练：准予更换管道材料，款项由追加经费拨付，限入冬前完工。方别把批复看了两遍，合上，又打开看了一遍。
他座位对面的墙上，挂着一幅老地图。他站起来，拿红笔在那曲的位置又圈了一个圈。
乐瑶从里屋出来，看见他站在地图前头没动，走上来低头看了看：“又加了一笔？”
“批了。”方别说。
“好事。”乐瑶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子翻好，“入冬前完工，来得及？”
“来得及。”方别把笔放下，“阿里那边长河他们先动，那曲我盯着。材料月底前运到，六月中能开工，赶在九月初完工，入冬前还能跑一遍试压。”
乐瑶没再追问，只说了句：“早些睡。”
她转身回屋，方别又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一阵风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。他把地图卷起来，收进了抽屉。
第二天一早，方别骑车去部里，把批件交了。郑怀民喝了口茶，看了他一眼：“这回怎么这么积极？”
“早点跑完，早点回家。”方别把笔插回胸袋，“那曲的供暖管道换完，我就歇一阵。”
郑怀民笑了：“这话我记下了。回头可别又自己找活干。”
从部里出来，方别把批件又看了一遍，才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进里怀。他骑车经过菜市场时，没有停车，直接回了家。
院里，小方晓正被乐松盛抱着，在槐树底下看蚂蚁。小家伙两个手指头伸出去，嘴里“啊啊”地指挥，乐松盛蹲着，一只胳膊托着她，另一只手嫌弃地把她的手指拨开：“蚂蚁不能戳。”
方别推门进来，乐松盛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批了？”
“批了。”方别从里怀掏出批复，递过去。
乐松盛腾不出手，只低头看了一眼：“嗯，那就干。”他把小方晓往方别怀里一递，“材料什么时候动？”
“我先让后勤发单子，阿里那边让长河和有才先动身。那曲这批我自己带。”
乐松盛没再说什么，背着手进屋了。
方别抱着女儿站在槐树下，小方晓揪着他的衣领，“爸爸爸爸”喊个不停。乐瑶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件旧外套：“批了？”
“批了。”方别把批复递给她看。乐瑶扫了一眼，把外套披在他肩上：“那曲那边冷，这件也带上。军大衣太沉，路上穿这个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方别低头看了看女儿，“晓晓，爸爸又要出差了。”
小方晓听不懂，照旧往他怀里拱，口水把他的衬衫洇湿了小小一块。
第二天，方别到部里，先找沈茹核对医疗清单。沈茹把一摞表格递过来：“按片区分好了，那曲、阿里、日喀则，每地三套，含高原急救和常见外伤处理。另外我给每个组配了两盒红景天。”
方别翻了翻，点头：“行。周一早六点，部里集合。长河和有才先去阿里，那曲我们三个，加上扎西那边配合。”
“三个？”沈茹一愣，“还有谁？”
“孙有才。”方别把表格合上，“他熟悉那曲情况，管道走向他摸过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
周一清晨，天还黑着。方别骑车到部里时，沈茹和孙有才已经到了。车斗里装着工具和材料单，后勤帮忙封好了防雨布。方别把军大衣往车斗里一扔，自己也翻上去，拍了两下：“走。”
卡车出了城，天色才慢慢亮起来。路边的杨树新叶在晨光里泛着青，一路往西，越走越荒凉。
沈茹靠在车斗里，用围巾裹住脸，只露一双眼睛。孙有才也没吭声，抱着膝盖打盹。方别坐在最外面，迎着风，一遍一遍地翻那本笔记。
中午在路边一家面馆歇脚，三人各要了一碗面。沈茹把面里的香菜挑出来，方别看见了：“你不吃香菜？”
“不吃。”沈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你要吃？”
方别没客气，夹了一筷子。孙有才在旁边笑了：“方工，你这人，真是不见外。”
“见什么外。”方别把面汤喝完，“路上耗体力，饿。”
吃完面，三人继续赶路。越往西走，海拔越高，路边的植被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终年不化的雪峰。
卡车在搓板路上颠簸，沈茹的脸色渐渐发白，嘴唇也有些干裂。她靠在车斗的挡板上，闭着眼睛深呼吸。
“难受就吸点氧。”方别从背包里翻出吸氧袋递过去，“别硬撑。”
沈茹摆摆手，推开吸氧袋：“没事，就是有点闷，缓一缓就好。这点海拔，比不上去年在阿里的时候。”
方别没再劝，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：“高原上风硬，别感冒了。”
孙有才在前面开着车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咧嘴笑道：“沈大夫，你要是难受就唱首歌，分散分散注意力。”
“唱什么？”沈茹勉强笑了笑。
“唱《东方红》啊，咱们在工地上都唱这个。”
沈茹被逗乐了，咳嗽了两声：“你还是让方工唱吧，他嗓门大。”
方别瞪了孙有才一眼：“少废话，看路。”
沈茹没唱歌，但也没再说话，靠在挡板上把眼睛闭了。方别看了她一会儿，见她呼吸慢慢稳下来，才把视线移回窗外。
天色暗得快，西边的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把整条路吞进去。远处的雪山只剩一道模糊的白线，跟天边连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雪。
“方工，前面有个道班。”孙有才把车速放慢了，“歇不歇？”
“歇。”方别说，“我下去活动活动，你把油看看够不够。”
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，道班是两间石头房子，门口挂着盏马灯，风一吹晃晃悠悠的。一个藏族小伙子跑出来，看见军用卡车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用不太利索的普通话说：“同志，喝水不？”
“喝。”方别跳下车，腿有点僵，在地上跺了两下才缓过来。
小伙子端了三碗酥油茶出来，方别接过一碗递给沈茹。沈茹睁开眼，接过来抿了一口，眉头皱了皱，但还是喝了大半碗。
“好点了？”方别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沈茹把碗放下，用手背擦了擦嘴，“你别老盯着我，我又不是第一次上高原。”
“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，我不盯着谁盯着？”
孙有才在旁边加油，听见这话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方工，你对谁都这么操心？”
“少贫。”方别把空碗还给小伙子，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过去。小伙子摆手不要，方别硬塞了：“茶钱，拿着。”
回到车上，沈茹把军大衣还给他：“你自己穿，我好了。”
方别没接：“披着，到那曲还有大半天。”
沈茹看了他一眼，没再推，把大衣拢了拢，缩在角落里。孙有才发动了车，卡车重新颠上了搓板路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，他们到了那曲城外的一个兵站。扎西已经在等着了，穿着件旧棉大衣，手里举着手电筒，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。
“方组长！”扎西跑过来，“路上辛苦了，饭热着呢。”
“先看管道。”方别跳下车，“材料到了没有？”
“到了一半，还有两车明天到。”扎西跟在他后面，“锅炉房我让人清出来了，你先歇一晚，明天再看。”
“行。”方别回头看了看沈茹，“你先去休息，我跟扎西对一下数据。”
沈茹点了点头，跟着兵站的人往宿舍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方别，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方别跟扎西在锅炉房里蹲了半个多小时，把管道图纸铺开，一段一段地对。扎西拿着铅笔在图上标，方别在本子上记，两个人头碰头，手电筒的光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这段得整根换。”方别指着图纸上一处，“锈蚀太深，补不了。”
“我就说嘛。”扎西搓了搓手，“去年冬天漏了三回水，战士们拿盆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