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晚饭，方别本想着把碗筷收拾了，再陪小方晓待一会儿，谁知刚站起来，就被薛文君叫住了。
“你坐着吧，跑了一天还不累？我来收拾。”
“妈，几个碗而已，我顺手就洗了。”
“你顺手，我也顺手。”薛文君把他按回椅子上，“再说了，瑶瑶还等着你呢。”
方别下意识看向乐瑶。
乐瑶正坐在床边给小方晓整理襁褓，闻言抬起头来，脸上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我等他做什么？”
薛文君笑了笑。
“你不是说前两天让他给你找本书吗？他今天回来得早，正好让他找找。”
方别愣了一下。
书？
什么书？
他脑子转了一圈，终于想起来，乐瑶前两天确实提过一句，说想找些适合在家看的书，省得整天抱着孩子，闲下来连个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。
当时他答应得痛快，转头就把这事忘了。
方别看着岳母慈祥的笑容，顿时明白了。
这哪里是让他休息，分明是提醒他欠下的账该还了。
“找，当然找。”
他站起身，十分利索。
“我这人最大的优点，就是说话算话。”
乐瑶低头抿了抿嘴。
“那你先说说，我要找的是什么书？”
方别脚步一顿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想起来了？”
“想起来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另一半正在路上。”
乐瑶终于笑出声来。
“方别，你现在编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了。”
“怎么能叫瞎话？”方别理直气壮，“这叫记忆需要一个恢复过程。”
薛文君在旁边听得直摇头。
“行了行了，你们俩慢慢说。我去把厨房收拾好，等会儿还得给晓晓洗洗。”
说着，她端着碗筷出了屋。
方别这才挪到乐瑶身边，先看了看小方晓。
小家伙吃饱喝足，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，盯着床顶看。方别伸出手指，在她面前晃了晃，她的小手立刻跟着动起来，努力想要抓住。
“哟，还挺有精神。”
方别把手指送过去，让她的小手握住。
“你看看你妈，天天嫌爸爸不靠谱。你可得替爸爸说两句好话。”
乐瑶瞥了他一眼。
“她连话都不会说，你就开始拉拢她了？”
“这叫从娃娃抓起。”
“那你可得抓紧点。”乐瑶故意道，“等她以后会说话了，未必向着你。”
方别低头看着女儿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。
“没事。爸爸有耐心。”
他陪着小方晓玩了一会儿，才起身去翻书架。
家里的书不少，有些是他平时用来查阅的医书，有些是乐瑾留下的课本，还有几本闲书夹在中间。方别翻了半天，终于找出两本适合乐瑶看的小说，又顺手抽出一本画册。
“你看看，这几本怎么样？”
乐瑶接过来，翻了翻封面。
“你倒是找得挺快。”
“那是。我这人办事讲究效率。”
“那你前两天怎么没找？”
方别顿时哑口无言。
乐瑶笑着把书放在床头，倒也没有继续追究。
“行了，算你过关。”
方别凑过去，小声问：“那有没有奖励？”
乐瑶抬起眼睛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明天继续找两本。”
方别看着她，半晌才叹了口气。
“我算是明白了，家里这活儿就没有干完的时候。”
“怎么，你不愿意？”
“愿意，当然愿意。”
方别答得飞快。
“给媳妇找书，给闺女换尿布，给岳父端茶倒水，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。”
乐瑶被他说得脸上发热，伸手推了他一下。
“谁让你说这些了？声音小点，妈还在外头呢。”
方别见她脸红，反而来了精神。
“怕什么？咱们是正经夫妻，做的也是正经事。”
“方别！”
“在呢。”
“你再贫一句，今晚自己铺被子。”
方别立刻老实了。
他把床头的书摆整齐，又俯身检查了一下小方晓的被角。
等薛文君回来时，屋里总算安静下来。
她看见床头那几本书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瑶瑶在家带孩子也辛苦，你有空多陪陪她。”
方别认真应下。
“妈，您放心。”
薛文君看了他一眼，似乎还有话要说，最后却只是笑着摇摇头，转身去拿小方晓换下来的衣裳了。
夜里，方别躺在床上，原本打算再想想第二天的工作安排。
结果刚闭上眼睛，身旁的乐瑶便轻轻碰了碰他。
“方别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部里？”
“上午过去一趟，报告交上去，应该就没什么急事了。”
“那下午呢？”
“下午看情况。怎么了？”
乐瑶沉默了片刻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问问，你要是有空，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？”
方别转过头。
“想去哪儿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乐瑶声音轻轻的，“总在家里待着，闷得慌。等天气好一点，推着晓晓出去晒晒太阳也行。”
方别想了想。
“行。明天下午要是没事，咱们就出去转转。要是有风，给晓晓多包一层，别冻着。”
乐瑶应了一声，过了一会儿又道：“你可别到时候又说临时有事。”
方别笑了。
“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守信用？”
“你自己说呢？”
方别摸了摸鼻子。
好吧。
从前那些答应了没做到的小事，确实不太经得起盘点。
“这回肯定记着。”
乐瑶没再说话，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方别也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旁边的小方晓忽然哼唧了两声。
夫妻俩几乎同时睁开眼。
乐瑶刚要起身，方别已经先一步坐了起来。
“你躺着，我看看。”
他轻手轻脚地抱起女儿，拍了拍她的小背，又试了试襁褓里的温度。小家伙动了几下，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。
乐瑶靠在枕头上看着他，眼里多了几分柔和。
“你现在倒是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方别低声道，“熟能生巧嘛。”
“谁让你巧了？”
方别动作一顿，回头看她。
乐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，脸颊微微一热，赶紧把被子拉高了些。
“赶紧哄孩子，别胡思乱想。”
方别忍着笑，低头继续拍着女儿。
“好好好，哄孩子。”
只是那嘴角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方别照常起床。
吃过早饭，他换好衣服，正准备出门，乐瑶忽然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。
“这个带上。”
方别接过来掂了掂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中午要是没来得及吃饭，就垫两口。里面有两个馒头，还有点咸菜。”
方别看着布包，心里暖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乐瑶替他把衣领理好，又叮嘱了一句：“下午要是能回来，就早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方别骑上自行车出了胡同。
到了部里，方别把报告交给郑怀民，又把仓库核对的结果仔细说了一遍。
郑怀民翻了翻报告，点头道：“既然是统计口径的问题，弄清楚就好。把核对过程附在后面，整理归档，免得以后再有人拿着两本账对不上。”
“行，我回头就办。”
“别回头了，今天能办完就今天办完。”郑怀民抬起头看他一眼，“你现在可是技术指导组的组长，不能总想着把事情往后放。”
方别一脸诚恳：“郑主任，您放心。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，就是听领导安排。”
郑怀民瞥了他一眼。
“少来。你要真这么听安排，上回让你歇半天，你怎么转头又跑去看现场了？”
方别顿时没话说了。
这事确实赖不着别人。
他笑着接过整理好的文件，老老实实回到办公室，把该补的记录补齐，该签的字签上。等一切办妥，外头的天色已经亮堂起来。
方别看了看时间，心里惦记着昨晚答应乐瑶的事。
陪媳妇和闺女出去晒太阳，这可是他亲口应下的。眼下工作虽然不少，却也不能总拿忙当借口。小方晓还小，今天不陪，明天不陪，等孩子长大了，可不会因为他当年工作忙，就把错过的日子还给他。
想到这里，他把桌上的文件归拢整齐，准备先回红星医院一趟，把手头几件事交代清楚。
从部里出来，方别没再绕路，直接往医院赶。
红星医院里照旧忙忙碌碌。门诊那边有人排队，护士站里不时传来护士们说话的声音。方别刚进院门，就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方大夫！”
他扭头一看，是个年轻护士抱着病历本从走廊里出来。
“护士长在吗？”方别随口问道。
“在呢，刚查完病房，应该在护士站。”
方别点点头，顺着走廊过去。还没走到护士站，就听见林胜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这份记录先放这儿，下午交班前记得补齐。还有三床的情况，不能光写一句精神尚可，具体变化也得记清楚。”
“知道了，护士长。”
方别站在门口，等里面的人把事情说完，才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林胜男一转头，看见他，眉梢微微一挑。
“哟，方大夫今天怎么有空回医院了？我还以为你现在忙着在部里指挥千军万马呢。”
“千军万马倒没有，文件倒是堆了不少。”方别笑道，“怎么，护士长这是嫌我回来得少？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林胜男把手里的记录本放下，“不过你既然回来了，正好有件事问问你。”
方别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警觉。
“先说好，太费时间的事我今天可不接。”
林胜男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放心，不让你去搬东西，也不让你替我写记录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问问，你上回说的那个病房护理记录的办法，什么时候有空再讲一讲？几个年轻护士用了几天，觉得挺顺手，就是还有些地方拿不准。”
这倒是正经事。
方别收起玩笑，走到护士站旁边看了看记录本，顺手指出两处容易遗漏的地方，又把记录时需要注意的顺序说了一遍。
林胜男听得认真，偶尔追问两句。旁边两个年轻护士也凑过来听，等方别说完，才恍然大悟似的点头。
“原来是这样，难怪我之前总觉得记起来不顺。”
“不是你记得不顺，是你想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写进去。”方别笑道，“先把关键变化记清楚，其他内容再补齐。记录是给接班的人看的，不是比谁的字多。”
林胜男赞同地点头：“这话倒是实在。”
说完，她把记录本合上，抬眼看他。
“好了，方大夫，公事说完了。”
方别一听这话，立刻接道：“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？”
“你急什么？”林胜男忍不住笑，“我还能吃了你不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