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建业听得认真。
“大枣要不要加?”
“家里若有,可以放两枚。没有也不必强求。”
“阿胶呢?”
赵桂兰听见“阿胶”两个字,神情顿时有些紧张。
方别看到了,摇摇头。
“暂时不用。她现在不是方子越贵,身子就好得越快。”
赵桂兰明显松了口气。
没过多久,结果出来了。
血色素确实低,血压也比常人低一些。
梁建业皱起眉头。
“得休息一阵。她男人是咱们厂的?”
“纺纱车间,叫赵国良。”
“我让人去车间喊他。”
梁建业出去交代了一声,又回来开证明。
赵桂兰有些不安。
“梁大夫,这会不会耽误他上工?”
“你都这样了,他还惦记少干半天活?”
“不是,他上个月才评了先进……”
方别听得直皱眉。
“先进是让他把家里人照顾得晕倒在路上?”
赵桂兰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乐瑶一直坐在旁边哄两个孩子,这时候才轻声说道:“你不是给家里添麻烦。你把身体养好,孩子有人照看,你爱人上班也能安心。”
她说话比方别温和得多。
赵桂兰看了看孩子,眼圈有些发红。
“我就是怕别人说我娇气。”
刘大娘一听便不乐意了。
“谁敢说?回头我去院里问问,谁生完孩子四个月晕倒了,还算不娇气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气氛总算松快了一些。
方别把孩子接过来检查。
孩子偏瘦,嘴唇颜色也淡,不过心肺没有明显问题。真正要紧的还是母亲,只要赵桂兰的饮食和奶水慢慢恢复,孩子也能跟着好起来。
“如果奶水还是不够,不能只让孩子饿着。”
方别说道。
“先问厂里托儿所有没有能匀出来的奶。实在没有,再想别的办法。孩子还小,米糊不能一下喂得太稠。”
梁建业把这些一一记下。
方别瞥见他桌上的登记本,随手翻了两页。
上面记着工人的外伤、发热和病假,写得还算清楚,却没有家属产后情况。
“家属来看病,不登记?”
“也登记。”
梁建业从抽屉里找出另一本薄册子。
“不过家属不算厂里的正式职工,大多只记个姓名和拿了什么药。人手不够,顾不过来。”
方别翻了几页。
“头晕、没劲、奶水少。”
他一连念了三条。
梁建业凑过来看了看。
“这些都是小毛病。来看过一次,后来也没再来。”
“没再来,不等于好了。”
方别把册子递给他。
“赵桂兰要不是今天晕在公园里,她也不会来。”
梁建业不说话了。
外间的护士听到这里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梁大夫,咱们前几个月开的病假条里,好像也有几个刚生完孩子的女工。”
“病假条还在吗?”
“在柜子里。”
护士搬来一个纸盒。
梁建业打开盒盖,本来只是想随便翻一翻,没想到才找出十几张,就有四张写着头晕、心慌和体虚。
再加上赵桂兰和家属登记本里的几个人,已经不是一句“小毛病”能带过去的了。
就在这时,赵国良满头大汗地跑进医务室。
“桂兰!”
他先看了看妻子,又看了看孩子,急得说话都不利索。
“这、这是怎么了?”
赵桂兰低声道:“没什么,就是有点头晕。”
方别把那几张病假条放到桌上。
“都晕到公园地上了,还叫有点头晕?”
赵国良看向方别,又看向梁建业。
梁建业叹了口气。
“老赵,你们家这位得休息,也得吃药。还有件事,你回车间以后帮我问问,最近半年家里添过孩子的工人有多少。”
赵国良愣住了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方别看着纸盒里的病假条。
“看看今天倒下的,到底只有你爱人一个,还是还有人一直在硬撑。”赵国良虽然没完全听明白,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。
“我这就去问。”
“先把你爱人送回家。”
梁建业瞪了他一眼。
“车间的事晚一会儿耽误不了。”
赵国良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走到床边。
“桂兰,我背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我能走。”
“你刚才都晕了,还走什么走?”
“那也不用背,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。”
两口子还没出门,先为怎么回家争了起来。
刘大娘在旁边看不下去了。
“你们两个都别争。国良去借个板车,把人和孩子一块儿拉回去。你背着她,孩子谁抱?”
赵国良一拍脑门。
“对,我去借车。”
他说完就往外跑。
方别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问道:“他平时也这么急?”
赵桂兰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。
“平时不这样。他就是一着急,脑子不转弯。”
“知道着急,总比不知道强。”
方别让梁建业把药方抄好,又叮嘱了煎法。
黄芪先煎一会儿,再下其余药物。头两服要留意腹胀和大便,若是胃口更差,就得减量调整。
梁建业记完,抬头问道:“方大夫,那几张病假条怎么办?”
“先别忙着下结论。”
方别指了指纸盒。
“把人找来看看。都是头晕体虚,病因却不一定一样。要是看见产后两个字就只会开补药,迟早得出问题。”
梁建业连连点头。
医务室下午本来就不算忙。
有刘大娘这个家属院里的热心人在,没过半个小时,附近就来了三个刚生产不久的女人。
其中两个都是面色淡白、精神疲倦,病情和赵桂兰相近,只是轻重不同。
第三个女人却不一样。
她身材略胖,脸色不算白,反倒有些发黄。她说自己头晕胸闷,吃过两回补药,不仅没好,胃里还更堵得慌。
梁建业下意识看向方别。
方别让女人坐下,先问了饮食起居,又看了舌头。
舌苔白腻。
再一搭脉,脉象濡滑。
“你是不是早晨起来最晕,嘴里发黏,有时候还恶心?”
女人赶紧点头。
“对。尤其闻见油味,胃里直往上翻。”
“大便呢?”
“黏,不痛快。”
“这就不是单纯的气血不足。”
方别收回手。
“你产后活动少,又怕亏了身子,家里给的油水太重。脾胃运化不了,湿聚成痰,清阳升不上去,所以头晕胸闷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那我不是身子虚?”
“刚生完孩子,虚肯定有。但现在挡在前面的,是痰湿。”
方别看了她一眼。
“路都堵住了,再往里面送东西,只会堵得更厉害。”
梁建业一下听明白了。
“所以她越吃补药越难受。”
“没错。”
方别让他另开二陈汤加减,先理气化痰、健脾和胃。等胸闷、恶心减轻以后,再根据脉象考虑如何调补。
女人听说不用继续吃那些油腻东西,反倒松了口气。
“我早就说吃不下,我婆婆非说生完孩子就得补。”
刘大娘接过话。
“老人也是为你好,就是法子没用对。”
方别笑了笑。
“这话说得在理。补身子也得看人,不能谁生完孩子都端一样的碗。”
几个人诊完,桌上的记录纸也多了起来。
梁建业把纸摊开,来回看了几遍。
“以前她们来说头晕,我总想着产后体虚,休息休息就行。现在看,光写一句体虚根本不够。”
“当然不够。”
方别拿起笔,在纸上划出几项。
“生产日期,出血多少,恶露什么时候干净,胃口、二便、睡眠、奶水,再加上舌脉。东西不必写得多,但关键变化不能少。”
他写完,又在旁边加了一行。
“若有持续发热、腹痛、恶露气味异常,不能只在家里吃药,必须尽快送医院。”
梁建业看了看。
“这和你在红星医院弄的护理记录办法有些像。”
“本来就是一回事。”
方别放下笔。
“记录不是为了把本子写满,是为了让下一个接手的人知道该看什么。”
乐瑶听到这句话,想起他上午在医院说过的事。
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
“方大夫,你今天这场太阳,晒得可够远的。”
方别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他这才想起,自己下午原本是陪妻女出来散步的。
结果公园没坐多久,倒在棉纺厂医务室忙活了一个多钟头。
“那个……”
方别轻咳一声。
“今天情况特殊。”
“我没说不特殊。”
乐瑶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方晓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我只是提醒你,回家以后别又说自己忘了。”
“不能忘。”
方别立刻表态。
“明天下午要是天气好,再陪你们出来。”
“明天你不去部里?”
“上午把事情办完,下午回来。”
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乐瑶点了点头。
“梁大夫也听见了。”
梁建业本来正低头整理记录,闻言抬起头来。
“听见了。方大夫要是不认账,我可以作证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方别有些无奈。
自己不过是送个病人,怎么还多了个证人?
赵国良很快借来了板车。
赵桂兰躺在铺好的棉被上,孩子放在她身边。临走前,她抓着乐瑶的手,说什么也要问清住址,改日登门道谢。
乐瑶没有告诉她,只说先把身体养好。
等人都散了,方别把刚才写的那张纸递给梁建业。
“先照这个问,不要急着铺开。你们医务室抽不出太多人,就先把近半年生产过的女工和职工家属找出来,筛一遍明显症状。”
“真查出问题怎么办?”
“轻的在医务室调理,拿不准的送红星医院。医院中医科和妇产科都能接。”
“厂里那边……”
梁建业有些迟疑。
方别明白他的意思。
医务室想多做一项工作,不是大夫点个头就行,还牵扯人手、药品和工时。
“你先把今天这几个人的情况整理出来。我回医院以后跟孙院长说一声,再请街道和厂里商量。”
“不是要搞大检查,只是先把最容易出问题的人找出来。”
梁建业这才放下心。
“行,我今晚就把名单理一理。”
方别看了看时间,也没再耽搁。
从棉纺厂出来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
刘大娘回了家属院,乐瑶把另一个孩子交回赵国良手里,总算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。
方别推着自行车,主动接过小方晓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你说呢?”
乐瑶揉了揉手臂。
“抱一个还好,刚才抱两个,胳膊都快没知觉了。”
方别腾出一只手,替她轻轻捏了两下。
“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光说有什么用?”
“晚上我做饭。”
“家里还有妈呢,轮得到你表现?”
“那我刷碗。”
乐瑶想了想。
“这个可以。”
两个人慢慢往家走。
小方晓睡得很沉,刚买的铃铛露出半截,随着方别的脚步发出轻轻的响声。
回到家,薛文君听说他们散个步散到了棉纺厂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,她只看了方别一眼。
“我就知道,让你安安稳稳陪她们娘俩待一下午,比让你看十个病人都难。”
方别很想解释。
可乐瑶已经把今天的事情讲了一遍。
薛文君听完,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病人都倒在面前了,总不能不管。”
“妈说得对。”
方别刚松了口气,就听岳母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碗还是得你刷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吃过晚饭,方别果然老老实实收拾碗筷。
乐瑶在一旁给小方晓换尿布,忽然问道:“今天那几个人,你是不是还在想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怕不止一点吧?”
方别把最后一只碗放好,擦了擦手。
“医院、厂医务室和街道各管一段。生产的时候有人管,回到家以后,反而容易漏掉。”
乐瑶想了想。
“那就把漏掉的这一段补起来。”
方别看向她。
“你说得倒轻巧。”
“我只管说,办法不是该你这个方大夫想吗?”
乐瑶把女儿往他怀里一放。
“先抱着。我去给她洗尿布。”
方别低头看着女儿。
小方晓也睁着眼睛看他。
父女两个对视了一会儿。
方别觉得,妻子刚才那句话多少带着点故意。
第二天一早,他刚进红星医院,林胜男便从护士站走了出来。
“方大夫,昨天的太阳晒得怎么样?”
方别脚步一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胜男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纸。
“棉纺厂医务室一大早派人送来的。”
“梁大夫动作这么快?”
“不光快,还给你送了个病人。”
林胜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产后二十七天,高热,腹痛,恶露气味不对。家里人昨晚还拦着,不肯往医院送。”
方别伸手接过记录。
只看了两行,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急诊室。”
方别把挎包往林胜男手里一放,转身便走。
“通知元雅,再请妇产科的人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