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七份病案被分成了四摞。
急起休克或严重心律失常的放在最左边；以气短、浮肿、心脏扩大为主的放在第二摞；症状较轻、资料又不完整的放在第三摞；最后一摞是诊断存疑，需要重新核实。
方别没有按当地病名直接分类。
有些记录写着克山病，病史却更像风湿性心脏病；有些只写胃肠炎，后面又出现血压下降、脉搏紊乱。先看当时发生了什么，再决定放在哪里。
元雅负责舌脉和中医辨证记录。
齐主任核对心衰、休克和心律失常表现。
顾文山把患者所在村、发病月份和家庭成员补到索引卡上。
几个人各看一部分，遇到拿不准的再放到桌子中间。
第一份有争议的病案来自靠山县。
病人十八岁，劳动时突然心慌、胸痛，回家以后呕吐。当地按受凉治了一天，第二日出现气短和浮肿。
齐主任认为符合急性心肌损害。
元雅却指着病案后面的一行小字。
“他发病前十日有发热、咽痛，关节也疼。这个病史不能略过去。”
“有感染后心肌炎的可能。”
方别把病案放进待核实一摞。
“问既往同村是否集中发病，心电图还有没有原件。这个人不能直接放进地方病统计。”
顾文山在索引卡上做了记号。
第二份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妇女。
她在冬季清晨突然腹痛、恶心，随后四肢发凉、面色灰白。记录中的脉搏先快后弱，血压一度测不到。急救后虽然醒了，三天内仍有明显心悸。
当地留下的诊断只是急性胃肠炎伴虚脱。
“胃肠症状在前，容易看错。”
齐主任说道。
“但同桌吃饭的五个人都没发病，后面又有心律不齐，应该重点复核。”
方别让顾文山在急症表上标红。
“调查人员到村里先找她。问清发病前后饮食、同户病例和恢复情况，能做心电图就补一张。”
顾文山边写边问：“如果复查已经正常呢？”
“正常也记。急症缓解后可以没有明显表现，不能用今天的结果抹掉当时的休克。”
他们一直看到夜里十点。
最后，四十七份病案中，有二十六份可以作为第一轮重点病例，十二份待复核，九份暂时排除。
方别又从重点病例里挑出八份急症记录，准备发给东北各县卫生人员。
病人姓名隐去，只保留起病经过、容易误判的地方和当时处置。
元雅看着其中三份“胃病”记录。
“妇幼卡用红黄分级，地方病急症也可以做一张短表。基层大夫未必能立刻认出克山病，至少要知道哪些胃肠症状不能只按胃病留在家里。”
“加上脉搏明显不齐、四肢发凉、胸闷和晕厥。”
齐主任补了一句。
方别把几项写下来，没有立刻做成定稿。
“先拿给三名没看过这些病案的医生试用。给他们混入普通胃肠炎和其他心脏病，看会不会见一项就全送急诊。”
齐主任笑道：“你这是连大夫也要考。”
“表做得太灵，医院门口会挤满人；做得太松，真正的急症还是进不来。”
医院前几日的妇幼筛查已经出现过误报。方别让人同时记录填写时间、误报人数和急诊接诊量，试用一周后再改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茹带着复核后的食粮卡回来。
九户人家已经完成六户。她主持询问时，顾文山只在旁边听，直到最后才补了两个问题。
其中一户原先写“全年吃本地粮”，实际有个十二岁的孩子住校，每周只回家一天。那孩子没有发病，不能简单算成本地粮暴露者。
另一户的媳妇从外村嫁来不到半年，入村前没有症状，入村后第二个冬天才开始心慌。
“我按人画了时间条。”
沈茹把一叠纸铺开。
迁入、搬出、换粮、发病分别用不同的符号标出。纸上的字不漂亮，却能一眼看出先后。
方别逐张看完。
“漏问了什么？”
沈茹没有急着说成绩。
“头两户没问吃盐和副食。后来顾所长提醒，我才补。还有一户说吃外地粮，其实只拿来招待过两次亲戚。”
“把漏项写进调查说明。下一批人照着补。”
方别把靠山县那名妇女的病案递给她。
“东北以后，这个人由你负责追。你带一名当地女卫生员去，病史、家庭食粮和家里其他女性的情况一起问。”
沈茹翻完病案。
“我可以。”
她接任务时已经不像刚进技术组那样先看方别脸色。
这几日拆表、主持询问、查出错误，让她在组里有了明确的位置。
方别愿意把一片调查交给她，也省下自己逐户重复问话的时间。
上午，地方病研究所送来第一版病例地图。
图是用几张大纸拼出来的，县界和村庄全靠手画。重病村用红点，低发病村用蓝点，外调粮较多的地方另画一个圈。
顾文山把图钉在墙上。
红点大多聚成几片，却有一个蓝点夹在两处重病区中间。
村名叫西河沟。
附近几个村历年都有急症和死亡记录，西河沟的人口并不少，五年内登记的病例却只有两人。
“会不会是漏报？”
齐主任先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
顾文山把人口册和卫生站记录放到桌上。
“这个村有卫生员，死亡登记也比附近齐。我让当地再查迁出病人和在外就医的人。”
方别没有先看粮食说明。
他从地图周围的水源、耕地和交通看起。
西河沟与东边两个重病村共用一条河，田地也相连。若只看水土，差别并不显眼。村子靠近一处林场转运站，路况比邻村好一些。
“外来人口多吗？”
“不多。村里人倒有不少在林场做季节工。”
“粮食从哪儿来？”
顾文山翻到最后一页。
三年前，西河沟因春季歉收，从林场粮库换进过一批外县粮。第二年又换了一次。村里在外做工的人，也常把口粮带回家。
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方别。
方别把那页纸压到地图边上。
“先核病例，再核粮。”
他让顾文山列出五件事。
第一，五年里所有死亡人口的年龄和死因。
第二，在外就医和迁出人员中有没有克山病患者。
第三，外县粮进村的准确月份、数量和分配名册。
第四，哪些家庭真正领到并长期食用。
第五，从未吃到外县粮的人家，发病情况如何。
沈茹在自己的调查本上照着抄了一份。
“要不要把隔壁重病村也按同样办法重问？”
“要。人口、年龄和生活条件尽量相近，问法也要一样。”
只看西河沟，任何结果都可能被村情特殊解释掉。把相邻的重病村放进来，比较才有意义。
顾文山随即去联系东北。
中午，林胜男从医院送来妇幼试点的新数字。
六十三名正式登记产妇以外，又补出临住和投亲人员十一名。其中两人需要转诊，三人营养不足，其余人暂未发现明显危险。
一名原本被报为急症的产妇，经检查只是妊娠后期遗留的轻度下肢浮肿，心肺没有异常。
“妇产科嫌我们什么人都往里送。”
林胜男把意见原样说了。
“邱主任让你别只写筛出了几个重病，再这么送两天，她的门诊要乱。”
“下午请她来改分级。”
方别看了那名误报产妇的记录。
她没有胸闷、不能平卧和发绀，血压也正常，只因脚踝轻肿便被当成江淑琴一样的心衰送来。
基层人员记住了浮肿，却没记住要把几个表现合起来看。
红黄两级还得细化。
红色项目出现一项便转诊；单纯轻度浮肿、乏力和食欲差先列黄色，由医务室复核。若同时伴有气短、不能平卧或血压异常，再升为红色。
元雅负责把产后气血亏虚、瘀滞和病理性发热的区别写成简表。
林胜男核护理观察。
邱主任负责妇产科急症标准。
郑敏则拿着修改稿去工厂，找没有医学背景的人试读。
方别只定框架和最后审核。
一张巴掌大的卡片，已经由医院、厂医务室、街道共同试用。筹备组拿到的材料中，既有方别亲手处理的重症病案，也有培训人数、转诊用时和误报记录。
下午，专题会筹备组又送来通知。
原定给他的发言时间是十分钟，现在加到二十分钟，并请他提交试行单位名单。妇幼保健、工矿卫生和基层卫生三个小组都会参加讨论。
郑怀民在通知背面写了一句：名单不要铺开，挑能做、愿意记账的。
方别选了三家工厂和两个街道。
红星医院负责转诊，另一家区医院作对照协作。林胜男进入护理培训名单，郑敏负责群众用卡说明，元雅和邱主任共同审核医学内容。
方案送出去以后，专题会试点执笔人的位置也基本落在了方别身上。
他没有多留在办公室，按时回家吃晚饭。
乐瑶抱着方晓坐在炕边，见他天没黑就回来，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。
“你爹今天没发烧，居然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方别把饭盒放下。
“研究所发了两个窝头，我都没吃，特意回来陪你们。”
“是窝头凉了吧？”
“你别拆穿。”
乐瑶接过饭盒去热。
方晓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，抓住衬衣口袋不放。方别哄了半天，才从她手里救出一支铅笔。
吃饭时，他把西河沟的情况说了。
乐瑶听完，只问道：“那批外地粮是谁分的？会不会先给了困难户和病人家？”
方别筷子停了一下。
若外来粮优先分给已经患病或缺粮的人家，粮食与发病的先后又会混在一起。
“这个问题得补上。”
“你们一群大夫，查粮食也得找懂粮站和生产队账的人。”
“已经有农业和粮食联络员，不过我得让他们早点进组。”
方别饭吃到一半，起身在本子上记了两行。
乐瑶把筷子敲在碗沿上。
“记完回来吃。”
“就两句。”
“粥凉了我不管。”
方别写完便坐了回来。
第二天，东北回电到了。
西河沟的外县粮不是救济粮，也没有优先发给病户，而是用林场木料换来的职工口粮。第一批进村时间，正好在历年冬春发病高峰之前。
电报末尾还有一项刚核出的数字。
领粮较多的二十八户，过去三年没有登记急型病例；领粮最少或没有领到的十九户中，出现了四例。
方别看完，把电报交给顾文山。
“查年龄、迁出和漏报，再核每户实际吃粮的人。”
顾文山拿着电报，立即去找地图和人口册。
与此同时，化验室送来了扩大样本的第一张记录单。
新测的八份粮样里，有两份没有沿着前六份的高低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