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份反常样品，一个编号十九，一个编号二十四。
十九号来自重病村，测出的微量成分不低。二十四号来自西河沟，数值却和重病村的样品差不多。
顾文山把检验记录翻了三遍。
“空白管和已知样都正常。两名化验员分别重做，结果没有明显变化。”
“那就先信结果。”
方别把两份取样单抽出来。
样品没有受潮，封签和重量也对得上。继续怀疑化验室，只会把时间耗在已经查过的地方。
十九号取自靠山县石桥村刘家。
二十四号取自西河沟赵家。
取样单写着粮食品种、装袋时间和见证人，偏偏没有写这袋粮什么时候进户，又是谁在吃。
顾文山见方别盯着日期，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病例查的是过去几年，粮取的是今年。”
“先问清再说。”
方别让机要室发电报，请两地卫生员封存剩余粮样，同时查粮袋、分配簿和家庭食粮记录。
电报发出去以后，农业部门派来的联络员韩长青也到了。
韩长青四十来岁，常年跟粮站和生产队打交道。他看完两张取样单，先问装粮用的是什么口袋。
“十九号写的是林场旧麻袋。”
顾文山答道。
“麻袋上还有原来的字吗？”
“没记。”
韩长青摇了摇头。
“麻袋能倒着用三四回。袋子是哪儿的，不代表粮是哪儿的。还得看粮站的出库单和队里分粮簿。”
方别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。
“从今天起，粮食来源由你们核。我们问病史和吃粮的人，两个记录最后再对。”
韩长青原以为自己只是来替大夫找几张粮票，听完这句话，神色认真了不少。
“行。我再调一个熟悉粮库账的人。”
“最好去过东北，认得当地粮食品种。”
“我找老田。他在那边收过两年粮。”
方别当场把韩长青和老田写进东北先遣组的协作名单。
此前医学、地方病和农业各查各的，几张表到了北京才勉强往一起拼。现在联络员直接参与取样设计，下一批材料不必再靠方别逐项猜粮食从哪里来。
中午前，石桥村先回了电话。
十九号样品并不是刘家发病前吃的粮。
刘家去年有两人患病，一人在冬天急性发作，抢救后留下心慌乏力；另一人长期浮肿。到了今年春天，村里才从林场换进一批外县高粱，刘家分到六十多斤。
取样人员进门时，看见缸里装得最满，便从那只缸取了样。
“去年剩粮还有没有？”
方别问道。
电话那边的卫生员说，墙角留着半袋陈玉米，准备喂牲口，不确定是不是去年同一批。
“先别喂。把袋子、粮票和分粮日期一起核。能证明来源再取样，证明不了就在表上写不明。”
卫生员赶紧应下。
顾文山在十九号后面添了一行：病后换粮，不能代表发病前暴露。
下午，西河沟的回复也来了。
二十四号样品是本地新玉米，赵家刚分到不足一个月。过去三年，他们家主要吃的是在林场做工的长子带回来的外县粮。
更关键的是，赵家两名长期在村里生活的老人和三个孩子吃外地粮较多，都没有登记发病。长子平时住林场，也没有症状。
这份数值偏低的本地粮样，与他们过去几年的主食不是同一批东西。
两份反常结果的来历都查清了。
顾文山在记录上画了两道线。
“看来还是支持原来的方向。”
“先把八份都查到这个程度。”
方别拿起另外六张单子。
“没出反常结果，不代表来源就一定对。每份样品都补进户时间、食用人和发病先后。”
剩下六份样品也逐一追了回去。
其中四份来源清楚，取样粮食至少在户内连续食用了五个月，能够对应发病观察期。
第五份来自一户有学生的家庭。登记表写全家吃本地粮，孩子却在县里住校，一周只回家一次。这个孩子不能和家中常住人口放在同一组。
第六份装的是两种粮。
村卫生员为了凑足规定重量，把粮缸底下剩的陈玉米和刚分的新玉米混在一个纸袋里。两批粮来源不同，比例也没有记录。化验值落在中间，看上去十分平稳，实际已经没有办法解释。
顾文山听完电话，脸色发黑。
“取样说明写得明明白白，同一份不能混。”
“地方怕送少了不合格，才往里添。”
沈茹说道：“下次把最低重量写清，再加一句，宁可不足，也不能拼。”
方别让她把这条补上，又将样品分成三类。
来源、时间和实际食用人都能核清的，列为甲类，进入主要比较。
来源基本清楚，但个别人长期在外吃饭的，列为乙类，只作辅助分析。
粮食混装、病后才进户或无法确定来源的，列为丙类，保留记录，不进入主要结果。
顾文山算完，最早送来的十四份里，甲类只有九份。
“照这个标准，能用的少了一截。”
“总比把五份糊涂账算进去强。”
方别让化验室先停测丙类样品。
试剂紧张，下一批到货还没有准日子。已经查明无法解释的样品继续消耗试剂，只会让真正能比较的粮样排在后面。
韩长青也修改了取样顺序。
调查员先问，粮食联络员再核分配簿，确认能对应病例观察期，最后才通知取样人上门。这样多走一道程序，却能少寄几包废样。
小邱拿着分级表回化验室时，特意问了一句：“乙类要不要跟甲类分开编号？”
“化验时仍旧混编。”
方别答道：“分析结果的时候再按分级看。做检测的人不需要知道哪份更可靠。”
小邱把这句话记在交接本上。
韩长青也同意。
他提出再查一个问题。
外调粮进村以后，有的家庭会掺着本地粮吃，也有人先把好粮留给孩子和孕妇。只写领到多少斤，算不出每个人真正吃了多少。
沈茹把个人食粮卡拿出来。
“按每个月估个大概比例，行不行？”
“比只写吃过强。”
韩长青说道：“再让他们拿常用的碗量一量，问一天做几碗。不能太细，问细了也记不准。”
方别听完，让两人共同把取样表改完。
医学组填写发病和家庭成员，粮食组核来源、时间和数量，调查员登记实际分配。三个人签字以后，样品才允许编号装袋。
顾文山看着新表，忍不住说道：“照这么查，一天走不了几户。”
“第一批慢一点。”
方别说道：“找出哪些问题必须问，后面才能删。”
前世的流行病学知识让他熟悉对照和时间顺序，系统给他的二十年四诊经验又让他习惯从细微差别里追病因。
别人看到两份异常结果，容易怀疑试剂或放弃原来的方向。方别先查样品对应的是谁、哪段时间，几个电话便找到了错位。
顾文山研究多年，韩长青熟悉粮食，沈茹擅长入户。三人的本事被方别放到同一张表上，原先各自缺掉的部分也补了起来。
傍晚，东北送来西河沟的年龄分组数据。
过去三年，附近重病村的病例主要集中在育龄妇女和十岁以下儿童。西河沟同年龄人群中，没有登记急型病例，只有两名成年人出现过轻度心悸。
村卫生员还翻出了林场的口粮名单。
最早领到外县粮的家庭共有十五户，三年前便开始定期带粮回村。第二年领粮家庭增加，村里记录的急症也在同一时期减少。
顾文山把数据钉到墙上的地图旁。
“还得排除漏报和人口流动。”
方别说道：“再选一个同样靠近林场、却没有稳定外调粮的村作对照。地形、人口和医疗条件尽量接近。”
韩长青在地图上找了半天，指向西河沟北面。
“小南屯。走林场的路只差七八里，但他们不参加林场运输，领不到职工口粮。”
顾文山查了病例册。
小南屯人口比西河沟少一成，三年登记急型病例七人，其中三人死亡。
“就选这里。”
方别让沈茹把两村调查任务并排写下。
同样的年龄表、食粮卡和漏报核查，两组调查员交叉轮换，避免一个村问得细，另一个村问得松。
沈茹看完任务，问道：“我带西河沟，还是小南屯？”
“两个都带。”
“来得及吗？”
“先查西河沟，再和另一名调查员换村复核。你的结果也得让别人重新问。”
沈茹没有再问，把两村的户数抄进本子。
她接下来的任务扩大为一组村落对照。方别把两名当地调查员也编到她手下，行程和每天完成的户数由她安排。
下班前，郑怀民派秘书送来一张调拨单。
第二家检验单位所需试剂已经批出，首批十二份粮样可以平行检测。医学、农业和粮食三方联络员也在正式名单上盖了章。
文件最后写明，先遣组在地方取样期间，可以直接查阅县级病例册、粮食调拨簿和相关人口登记。
方别的权限又增加了一层。
以前技术组遇到问题，需要回北京逐项请示。此次东北调查，他可以在批准范围内直接调资料、组织复核。
近处，两份反常粮样已经查清。
下一步要完成西河沟和小南屯的对照调查。
更后面的验证，需要更多病区重复出相近结果，也需要能够长期记录急症和食粮变化的队伍。
方别把调拨单装进文件袋，刚要锁柜，赵大勇从外面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西北分组名单，第一行是周守诚，第二行是乐瑾。
“工程的人我选好了。”
赵大勇把名单放下。
“医疗这边，你这两个学生谁说了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