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邱把省里的两份原始记录拿来,桌上的煤油灯移到正中。
省城先后两次测定,西河沟那罐均高于小南屯,两个数大约相差一倍。燕京换过样品前处理,又换人做显色与读数,高低次序没有颠倒,测得的绝对含量却比省里低,差距也没省里那样大。
“该信哪一边?”县粮食干部问。
“先看两边各自的空白与标准,再看原始称样和剩余封样。”
方别一页页翻过去。省里第二次的称样量和试剂配制人有签名,燕京那边的空白管、标准管也都在合格范围。两地并非一边做错、一边做对;处理旧玉米的方法不一样,拿到的数字不能硬凑成一个平均值。
他用铅笔在纸边列了两行:同一实验室内,西河沟高于小南屯;不同实验室之间,绝对值尚不能直接合并。
小邱将两份表依盲号重新排过。拆封底册与两地复核的号码对得上,一九五七年的品种、试验田和保存登记也对得上。剩余的两份粮仍各有封存量,并未被前面几次测定耗尽。
他把两套称样重量换算到同一单位,再查到省里留存的显色管编号。燕京报告还附了一页方法说明:试样处理时所用的酸和加热次序与省里不一样,读数前设了空白和标准,也留下重复读数。差异并非抄错小数点所能解释。
“要不要请省里再换第三个人做一遍?”小邱问。
“省内已换人称过。眼下多做一次同法,解释不了另法为什么有差别。”方别将两边的报告各订一份,“余样留封,将来若要比较方法,由两处化验员直接对原始步骤。下一步先找另一批能够核清来历的病区病例和粮。”
杜主任松了口气,又觉得可惜。
“数值若能贴紧些,汇报就有底气。”
“两地测出的高低次序一致,可以报告。”方别把笔递给他,“绝对数值不同,也要原样写出。今后收另一个地区的同年粮,得先约好保存与测法,否则只能排同一批样的高低。”
县粮食干部抬头:“那么西河沟这些年少发病,是不是因为粮里有硒?”
“两只试验田旧罐测出差别。村里实际吃过的粮,已经查出混仓、换粮和保存情况各不相同;病人的血里还没有相应证据。硒这条线继续查,今天不能把它写成病因已经找到了。”
方别把前几日西河沟改过的病例表展开。旧登记的轻症、补出的就诊线索、这次新收治的赵小芹,各有一栏;沈茹另按吃粮的实际年月分组。原先整齐的两村对比,如今有漏报、有换粮,也有迁出后仍气短的人。
“先送临床表。”他说,“哪一行是急型、哪一行只是可疑,粮样旁边才有可对照的病人。”
顾文山把新旧统计的页码报给小邱,让他写到化验附件上。若有人只拿两行粮样数出去讲,翻到页码便能看见哪些患者还没有定类。
次日清晨,燕京的长途电话接通了。
郑怀民没先问方别高兴不高兴,开口就问:“外地测值低于省里,你打算在报告里怎么写?”
“先列两套原数,各写检验步骤与空白、标准结果。同向差别是发现,绝对含量另有方法差异。再写明样本只来自两块试验田,历史口粮和当年土样都缺。”
“你有没有准备把硒写进基层用药?”
“没有。救治照临床分型办。省里那一批急型病人的循环记录还要看,粮样是另一份研究材料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,传来翻纸声。
“化学单位主任看过你的暂行要点,想让你把第一条病例定义写得再细些。他们不懂哪张胸闷卡该算急型。你也不能替他们改显色方法。部里筹备的复核小组,准备先由你和那位主任各写一份,带到会上合起来讨论。”
方别握着听筒,问清交稿日期、收件处与两名具体联系人。日期仍放在原定三县阶段汇报之前,燕京给他留了一个半天的现场说明,不必在县里等另一次盲测才能动笔。
郑怀民又说:“会场有其他省的地方病大夫。这一趟若讲得清,下一处病区临床资料由你带人先核,谁能跟着去,到时候用这批带教记录说话。”
“我带人核临床,化验的人由谁定?”
“化学单位自派一人,省里也有人留守。你的意见要写入收样条件,具体测法他们自己签字。草稿先由你执笔,署名和调人等阶段报告过会再定。”
方别在电话记录上补上这句,旁边标了需要调阅的三县病历原件。下一处病区的地址尚未确定,他先将临床界定草稿署上自己的名字,交给杜主任安排复核。
这已不是单让他带样品回去。方别把联系人写进本子,问对方能否请燕京化学单位将空白、标准和样品前处理的原表各复写一份,随报告一起归档。
“我现在让人办。”
电话挂断,杜主任从旁边伸出手:“给我也留一份病例定义。省里接下来几县送病人,不能等你回去以后按不同名字算。”
方别递给他草稿,请他先挑三县最容易误归类的条目。杜主任挑出“呕吐”两个字:“卫生点看见吐得厉害就画红色,到了县里常常只是胃肠炎。”
“吐本身不决定病名。红色转诊可以因脉弱、血压下去先走,到了医院仍需重新分病。”
杜主任翻到周建设的转诊条。第一格由村卫生员用铅笔写下四肢凉、脉弱,第二格是公社医生的血压和氧气起用时间,县医院接手后才有心电图。纸边被周父来回摸得发软,一道污痕仍遮不住签字。
“这张能让外省的人看明白。”杜主任说。
“也要把胃肠炎、心包炎那几张附上。”方别答,“只放成功认出的病,接诊的人下回又会把所有胸痛和呕吐都往同一个栏里塞。”
杜主任依照县里的复写纸存量,让秘书各抄两份,不把唯一的原件寄走。一份供燕京讨论,另一份留给三县跟诊人员。
两人谈到一半,陈大夫拿着周建设的查房单进来。孩子夜里没再出冷汗,早搏仍有,晨间能说出想吃什么。护士先记心尖与腕上各数多少,再把血压、呼吸、尿量填齐。方别去看了病人,没有因为燕京的电话改动治疗。
周兰的脚肿又退下一些,夜间仍垫两个枕头。她今日舌质暗而津液略回,脉细、偶有间歇;坐着说话比前几日从容,梳头后心慌却还在。刘大夫原想把“浮肿已愈”写进病历,被方别拦住,两人重新按过脚踝,在“减轻”后补了凹陷尚存的部位。
“方院长,药还照昨日?”刘大夫问。
“胃口稳住了,先照昨日。等胸闷、夜间平卧与活动后的脉都有变化,再定下一步。”
系统所得的医案经验,使方别格外留意旧案中水肿退去、气促未解的病程。周兰脉比入院时有力,间歇却还在,梳头便心慌;他把这三处变化与夜里仍需两个枕头一并写下。刘大夫将每日枕头高度和端碗后的反应添进记录,约好同一时辰再来复诊。
刘大夫问,昨日药里那味健脾之品是否再加。方别让他看周兰新写的饭量:一顿比入院多出几口,并没有吃后胀满;午后心慌与端碗走动连在一起。此时为她加重汤药,对那一下活动后的胸闷并无根据。刘大夫把预备的加味划去,当班护士则替周兰把水壶移到触手可及的床头。
周兰本想说自己不过走了几步,看见护士记录的一列脉数,才问要在床上歇到什么时候。方别说复查心律和夜间呼吸以后,由徐景林与刘大夫一起定下一步,眼下先把端水、洗漱交给周父。她没有再争,拿过铅笔,请护士在饭量后面加上自己午后那次心慌。
走出病房时,周父正与护士商量换班照看母子。林场已准了第二次短假,他不能把两张病床的陪护都推给周兰。护士帮他联系公社,确认祖母和小女儿有人照看,住院处也给他开了按期续办的证明。
“您不忙着走?”周父问方别。
“今天把这里的急症交给徐大夫,明天去看几处卫生点的夜班。”
周父把床头的饭盒扶正:“我今晚盯着建设,若他胸口又难受,就叫人。”
下午,县医院的小屋里开始试写跨省复核的临床一页。
徐景林把“急型、慢型、可疑、其他心脏病”四栏从已有病历中各挑一份,姓名折住,只留病史、心音、脉搏、血压与心电图。一名跟诊医生把那位十七岁发热后胸痛的患者误放进急型,因为报告里写着早搏。
方别让他重新念一遍发病先后:咽痛、发热在前,胸痛随着呼吸和体位改变,原病历记过短暂的摩擦音。孩子血压未降,四肢也不冷。
“该送上来吗?”
“该。胸痛得查。”
“该算急型克山病吗?”
年轻医生这才把纸移回待鉴别一栏。邻县来函说患者目前体温下降、循环平稳,仍在复查心包情况;县里的统计继续暂不收入急型,并不因此取消治疗。
方别请他亲手在案后写上更正缘由。病例定义第一稿多了一句:转诊理由与最终诊断分别填写,同一张红条可以救不同的急症,不能替代接诊后的鉴别。
郑怀民要的是带到几个省都读得懂的页子。方别把三县的病例放上去试,分不清的一例便重新改字,直到同一份病历交给不同医生,至少能讲清为何暂留在某一栏。
晚上,杜主任带回三县卫生点的夜间值班表。
三十处都已领到识别页,却有一处电话栏只写了公社电话房的号码,夜里接线人一栏空着。这个点位于小南屯河对岸,去县医院必须绕桥;前些天王小军家叫车,就曾在路上费过工夫。
方别把那张值班表抽出来,压在第二天的出车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