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鸣声没有停过。
整座山谷，连同那层无形的光幕，都在随着这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轰鸣而微微震动。
竹楼前的石桌上，茶杯里的水面，泛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草地上。
囡囡刚把那只三条腿的金属小狗扶起来，地面又是一晃。
小狗“咔哒”一声，再次摔倒。
囡囡鼓起小嘴，不高兴地看向张卫东。“爸爸，地一直在摇。”
张卫东坐在藤椅上，睁开眼。
他皱了皱眉。
太吵了。
他抬起手，对着山谷外，轻轻一挥。
持续了三个多月的轰鸣声，戛然而止。
整个世界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苏月竖起的耳朵放松下来，甩了甩尾巴。
秦清月扫地的动作，也变得平稳。
正在用灵火淬炼铁矿石的云游子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然而，下一秒。
山谷边缘的一块巨石，毫无征兆地从峭壁上滚落下来，砸在光幕上，无声地化为齑粉。
震动，还在继续。
只是声音被隔绝了。
外面那群蚂蚁，还在挖山。
张卫东站起身。
他可以抹掉那些人。
但帝都也好，别的什么地方也好，总会派新的蚂蚁过来。
杀不尽。
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清理这些东西上。
找个清净地方，怎么就这么难。
“我们换个地方。”张卫东开口。
云游子刚把一块烧红的铁胚夹出来，听到这话，手一抖，铁胚掉在地上。
“前辈，为何要走？”云游子不解，“那些宵小之辈，老道再去把他们赶走便是。”
“赶不完。”张卫东看了他一眼，“麻烦。”
云游子愣住了。
前辈竟然会觉得麻烦？
不。
这绝不是麻烦。
前辈的每一个举动，都蕴含着无上深意。
换地方……
云游子脑中灵光一闪。
他懂了。
大隐隐于市，神隐隐于无！
固守一地，终究会留下痕迹，为人所窥探。
真正的神域，是无处不在，又无迹可寻的！
前辈这是在用行动，教导他们“跳出三界外，不在五行中”的至高法则！
“老道明白了！”云游子脸上露出狂热的顿悟之色，“前辈高瞻远瞩，我等望尘莫及！”
苏月趴在石桌上，用爪子捂住了脸。
这老头又开始了。
张卫东没理会云游子的胡言乱语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，对众人说：“站着别动。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下，轻轻按在脚下的草地上。
没有光。
没有声音。
整个山谷，连同竹楼、院子、草地、石桌，以及院子里的所有人。
在这一瞬间，像是变成了一幅画。
被一只无形的大手，从原来的画卷上，完整地、不带一丝褶皱地，撕了下来。
然后，贴到了一张崭新的、空白的画卷上。
当脚下的实感再次传来时。
云游子环顾四周。
还是那座竹楼，还是那个院子。
囡囡的金属小狗，还倒在原来的位置。
秦清月的扫帚，还停在原来的角落。
但外面的天，变了。
空气中，灵气的浓度，比之前浓郁了百倍不止。
远处，不再是熟悉的山峦，而是一片混沌的、翻涌着七彩霞光的虚空。
他们不在原来的世界了。
云游子双腿一软，直接跪了下去，对着张卫东的方向，磕了一个响头。
随手开辟一方芥子世界。
这是创世神才有的手段！
……
落神山脉，原山谷位置。
那枚长达千米的黑色“世界钉”，已经钻入了地底一半。
黑甲身影站在深坑的边缘，俯瞰着下方。
他身后的李家老者、王胖子、孙家女人，已经瘦得脱了相。
这三个月，他们活得连狗都不如。
“警报。前方能量屏障消失。”
黑甲身影的头盔里，传来冰冷的合成音。
他没有任何意外。
在“世界钉”的持续消磨下，任何屏障都会被瓦解。
“继续掘进。”他下令。
“是。”
巨大的“世界钉”，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，向着地心深处，狠狠扎去。
十分钟后。
“报告。已抵达目标核心区域。”
“生命探测……无。”
“能量反应……无。”
“空间异常……无。”
一连串的“无”，从通讯频道里传来。
黑甲身影的红色电子眼，闪烁了一下。
他纵身一跃，跳进了深坑。
片刻之后，他站在了那个空空如也的山谷里。
和他预想中的战场，完全不同。
这里没有战斗的痕迹。
没有被摧毁的建筑。
甚至，连一块被翻开的泥土都没有。
草地平整。
溪水潺潺。
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、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山谷。
“长官，我们……是不是挖错地方了？”一个穿着同样制式战甲的副官，落在他身边，语气里充满了困惑。
“坐标没有错。”黑甲身影的声音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他很确定，这里就是那个叫云游子的老头，最后消失的地方。
可现在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不是被摧毁了。
是……凭空消失了。
连同那片扭曲的空间法则，和异常的时间流速，一起消失了。
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。
这不符合逻辑。
这违反了他所认知的一切物理定律。
“全区域扫描。”黑甲身影下达指令，“任何异常读数，立刻上报。”
几十个黑甲士兵散开，各种探测光束在山谷里来回扫射。
五分钟后。
所有的报告，都指向同一个结果。
“报告长官，区域内一切正常。”
“未发现任何超自然残留。”
“土壤成分分析，与外围山区无异。”
黑甲身影站在山谷中央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处理器，正在以每秒亿万次的速度，疯狂运算。
幻术？
不可能。帝都最顶级的幻术大师，也骗不过他的电子眼。
大规模传送？
从现场来看，没有任何空间跃迁后留下的能量残留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天空那艘巨大的黑色战舰。
“元帅。”他接通了最高通讯。
“说。”元帅的声音传来。
“目标……消失了。”
通讯那头，沉默了。
黑甲身影能想象到，那位元帅此刻的表情。
“消失？”元帅的声音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的。”黑甲身影汇报，“整个区域，连同所有异常现象，都消失了。现场没有任何痕迹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元帅笑了，“一只会自己挪窝的兔子。”
也就在这时。
一个士兵的声音，突然在公共频道里响起，带着一丝极度的不确定。
“长官……这里……这里有个东西。”
黑甲身影瞬间出现在那个士兵身边。
士兵正蹲在地上，指着一株青草的下面。
那里，躺着一枚小小的，已经生了锈的金属螺丝。
很普通。
就像从某个报废的机器上掉下来的。
黑甲身影蹲下身。
他没有用手去碰。
他头盔上的红色电子眼，射出一道精密的扫描光束，对准了那枚螺丝。
下一秒。
他那坚不可摧的战甲内部，响起了从未有过的，尖锐到极致的警报声！
“警告！警告！发现未知物质！”
“无法解析！无法归类！”
“结构基础违反因果律！信息熵为负值！”
“警告！分析模块过载！即将崩溃！”
黑甲身影猛地切断了扫秒。
他看着那枚静静躺在草地上的，小小的，生锈的螺丝。
那双猩红的电子眼，第一次，剧烈地闪烁起来。
那不是恐惧。
是……发现了新大陆的，极致的兴奋！
他小心翼翼地，伸出覆盖着黑色装甲的手指，将那枚螺丝，轻轻地，拈了起来。
“元帅。”他重新接通通讯，声音里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，近乎癫狂的颤抖。
“我们……抓到它的尾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