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上的男人声音洪亮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。
“净化”两个字，像两块冰，砸进陌殇城湿热的空气里。
广场上，那些长着甲壳和触须的本地人，骚动起来。
他们的复眼里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麻木的、习以为常的恐惧。
“净化？”苏月用尾巴尖扫了扫地面，小声嘀咕，“说得这么好听，不就是杀人吗？”
她不喜欢这个地方。
到处都是黏糊糊的，空气里那股甜腥味让她很不舒服。
“非也。”云游子抚着自己的山羊胡，双眼放光，死死盯着那个高台上的男人。
“此界生机过盛，若无定期‘梳理’，必将导致法则紊乱，生灵涂炭。”
“这‘净化’，想必就是此界‘天道’的自我调节。是为‘损有余而补不足’！”
苏月翻了个白眼，懒得理他。
张卫东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。
他低头看着囡囡。
小丫头正好奇地戳着地上一种会发光的苔藓。
他只想找个地方吃饭。
这个广场太吵了。
张卫东牵着囡囡，转身离开。
秦清月默默跟上。
云游子和苏月对视一眼，也赶紧跟了过去。
他们走进旁边一条更狭窄的街道。
两边的建筑更高，几乎将天空遮蔽。
墙壁上，一些半透明的管道里，有发光的液体在流动。
偶尔有几个本地人从他们身边经过，都会停下来，用那种没有感情的复眼，盯着他们看一会儿。
仿佛在看几只闯进蚁穴的异类。
张卫东停在一家门口挂着一只巨大、风干的蝎子标本的建筑前。
里面传来嘈杂的虫鸣和咀嚼声。
像个酒馆。
他推开那扇由某种节肢动物的甲壳拼成的门，走了进去。
酒馆里光线昏暗。
空气里的甜腥味更重了，还混杂着一股发酵的酸味。
十几个客人坐在由菌类培育成的桌椅旁。
一个后背长着一对巨大膜翅的男人，正用一根管子，吸食着一个半透明卵泡里的绿色液体。
另一个客人的手臂，直接就是一只巨大的、锋利的螳螂镰刀。
看到张卫东他们进来，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的复眼，都齐刷刷地转向他们。
落在他们那光滑的、没有任何甲壳覆盖的皮肤上。
张卫东没理会。
他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。
桌子表面黏糊糊的，像活物。
一个侍者爬了过来。
他没有腿，下半身是一条类似蜈蚣的、长满节肢的躯体。
侍者停在桌边，八只小眼睛同时看着张卫东，没有说话。
“吃的。”张卫东吐出两个字。
侍者点了点头，上半身转向后厨的方向，喉咙里发出一阵高频的摩擦声。
很快，他端上来一盘东西。
盘子是一种灰色的角质层。
里面装着几条还在微微蠕动的、白白胖胖的肉虫。
上面撒着一些发光的绿色粉末。
囡囡看了一眼，把头埋进张卫东怀里。
苏月差点吐出来。
云游子却眼前一亮，他从那几条肉虫身上，感受到了精纯的“生机”。
“前辈，此乃‘灵食’啊！”
张卫东看着那盘虫子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那几条还在蠕动的虫子，瞬间僵住。
然后，变成了焦炭。
连那盘子，都一起化成了黑灰。
侍者的八只小眼睛，猛地缩了一下。
酒馆里，再次陷入死寂。
张卫东站起身。
这家店，也不能吃。
他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穿着暗红色甲壳，腰间挂着一柄骨刃的男人，从角落的阴影里站了起来。
他身后，跟着两个同样全副武装的护卫。
男人走到张卫东的桌前，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他的脸上，有一半覆盖着坚硬的几丁质，另一半，是灰绿色的皮肤。
“外乡人。”男人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两块甲壳在摩擦，“刚才那个，是什么手段？”
他看到了。
没有能量波动，没有精神冲击。
那盘“活蛆刺身”，就那么变成了灰。
这种手段，他从未见过。
张卫东看着他。
又一只苍蝇。
他懒得回答。
男人见他不说话，也不恼。
他那只完好的眼睛，扫过张卫东，扫过囡囡，最后，落在了苏月和秦清月身上。
当他看到苏月那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脸，和秦清月那清冷的气质时，他的复眼里，闪过一丝贪婪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“陌殇城，很久没来过这么‘干净’的货色了。”
他伸出一只长着倒钩的爪子，想要去摸苏月的脸。
“跟我走一趟吧。城主大人，会对你们很感兴趣的。”
苏月眼神一冷，刚要动手。
云游子已经一步上前，挡在了她身前。
“放肆！”云游子拂尘一甩，“前辈在此，岂容尔等聒噪！”
男人看了一眼这个干瘦的老头，复眼里露出不屑。
他没再理会云游子，爪子继续伸向苏月。
“在陌殇城，我‘血镰’要的人，还没有谁敢说不。”
张卫东叹了口气。
他抬起手。
对着那只伸过来的爪子。
轻轻弹了一下手指。
啪。
一声轻响。
那只长着倒钩的坚硬爪子，从手腕处，齐齐断裂。
掉在地上，摔成了几块碎片。
被称作“血镰”的男人，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。
没有血。
断口处，平滑如镜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，延迟了半秒，才轰然炸开！
“啊——！”
血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，捂着手腕，跪倒在地。
他身后那两个护卫，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。
他们抽出腰间的骨刃，发出威胁的嘶嘶声，扑向张卫东。
张卫东没看他们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惨叫的血镰。
“吵。”
他说。
血镰的惨叫声，戛然而止。
他的嘴巴还张着，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那只完好的眼睛，惊恐地瞪着张卫东。
他看到，自己那身引以为傲的、足以抵挡高斯步枪直击的暗红色甲壳，正在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。
裂纹迅速蔓延。
他的身体，像一个被敲碎的蛋壳，正在从内部崩溃。
那两个扑到一半的护卫，也停住了。
他们的身体，和他们的主子一样，布满了裂纹。
三个人，就在酒馆所有客人的注视下，无声地，碎成了一地细小的甲壳和骨渣。
连一点血肉，都没有留下。
酒馆里，落针可闻。
那个下半身是蜈蚣的侍者，已经把自己盘成了一团，藏在桌子底下，瑟瑟发抖。
其他客人，更是连呼吸都停了。
云游子看着那一地碎渣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四个大字。
“道法自然！”
前辈这是在演化‘归墟’之理！万物皆有其‘形’，亦有其‘溃’。前辈一念之间，便让这些生灵，回归到了其最原始的‘构成’！
高！实在是高！
张卫东看都没看那堆碎渣。
他牵起囡囡的手，准备离开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鬼地方。
“等……等等！”
柜台后面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、后背长着鞘翅的矮个子老板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。
他手里，捧着一个小小的、由某种生物的胃囊制成的袋子。
他把袋子递到张卫-东面前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这……这些，不要钱……”
他从袋子里，倒出几枚圆形的、像是甲虫壳的货币。
“求……求您……吃了再走……”
他快哭了。
血镰死在他的店里。
血镰是城主手下的小队长。
这人要是就这么走了，等城主府的人找上门来，他这家店，连同他自己，都会被碾成肉泥。
他只求这位恐怖的存在，能在这里多留一会儿。
只要他还在，城主府的人来了，要找麻烦，也是找他。
张卫东看着他手里的那几枚甲虫壳。
他没接。
他从口袋里，掏出一枚金灿灿的薄片。
是他在上一个世界，随手搓的那枚。
他把金片，丢在那个矮个子老板的脚下。
“不用。”
说完，他牵着囡囡，走出了酒馆。
老板傻傻地看着地上的金片，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，腿一软，瘫坐在了地上。
他知道。
他完了。
也就在张卫东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分钟。
酒馆的门，被一脚踹开。
一队穿着黑色重型生物甲，手持脉冲步枪的城主府卫队，冲了进来。
带头的，是一个脸上长着六只眼睛的男人。
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那堆碎渣，六只眼睛同时眯起。
“谁干的？”
他的目光，最后落在了那个瘫坐在地上的老板，和老板脚边，那枚金灿灿的、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金属薄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