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同里没有风。
华服青年的脚停在半空，距离那扇乌黑的木门只有半寸。
门没动。
他的腿也动不了了。
时间像是被冻住了。他保持着抬脚欲踹的姿势，脸上的嚣张凝固成一个古怪的表情。
他身后的护卫和黑羽，也都僵在原地，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泥塑。
“你们找我，何事？”
一个平淡的声音，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。
是直接在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响起的。
青年瞳孔骤缩。
神识传音？不对。这比神识传音更诡异，像有人直接在他脑髓里说话。
黑羽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完了。
少主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，最不该发生的事，发生了。
他们还没踹门，里面的人就已经知道了。
下一秒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着他们。
不是风，也不是吸力。
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身，穿过了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没有撞击感。
像穿过一层水雾。
等他们回过神来，已经站在了院子里。
院子很暗。
没有灯火。
只有一间屋子，从门缝里透出柔和的白光。
老槐树下，坐着一个人。
一把用藤条编成的椅子，却是龙椅的形制。
张卫东就坐在那把藤条龙椅上，靠着椅背，平静地看着他们。
他太年轻了。
这是青年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。
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，像个穷酸秀才。
可就是这个年轻人，让他这个元婴期的天之骄子，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青年身后的几个护卫，双腿一软，直接跪在了地上，牙齿磕碰，发出咯咯的响声。
黑羽单膝跪地，头垂得很低，不敢去看张卫东的眼睛。
只有青年还站着。
不是他骨头硬，是他跪不下去。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的膝盖。
“你是谁？”青年壮着胆子开口，声音干涩。
张卫东没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青年身后，那个方向是苏月睡觉的屋顶。
苏月翻了个身，九条尾巴不耐烦地扫过瓦片。
青年顺着张卫-东的视线看过去，看到了屋顶上那个女人的轮廓。
绝色。
即便在黑暗中，也能感受到那股勾魂夺魄的媚意。
青年心里一动，恐惧被一瞬间的贪念压了下去。
他觉得他懂了。
对方这么强，却隐居在此，必然有所图。
而他，给得起。
“在下天衍宗少主，陆远。”青年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找回自己的气度。“家父乃天衍宗宗主。”
他报出了自己的家门。
天衍宗，这三个字，在这片大陆上，就是天。
张卫东没什么反应。
他只是看着陆远，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云游子从柴房的阴影里走出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天衍宗？没听过。”老头撇了撇嘴。“什么阿猫阿狗，也敢在我家前辈面前报道。”
陆远的脸涨红了。
他堂堂天衍宗少主，被人说成阿猫阿狗。
但他不敢发作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很有魅力的笑容。
“前辈修为通天，想必是看不上我这凡俗宗门的。”陆远的话锋一转，指向屋顶的苏月。
“只是前辈这等人物，身边怎能只有一个凡俗女子相伴。”
“我天衍宗有三千女弟子，个个都是人间绝色，修为不凡。若前辈不嫌弃，在下愿将她们尽数献上，为前辈端茶送水。”
他这是在示好，也是在炫耀。
他想用女人，来拉拢这个神秘的强者。
他觉得，没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。
屋顶上，苏月坐了起来。
她碧绿的眼睛在夜色中，像两团鬼火。
“你想死吗？”苏月的声音很冷。
陆远没理她，他只看着张卫东。
张卫东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从藤椅上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陆远面前。
身高只到陆远的下巴。
“你刚才，想踹我的门。”张卫东说。
陆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他想解释，说那只是个误会。
但他发不出声音。
张卫东抬起手，指着陆远那只还保持着踢门姿势的右腿。
“这只脚，是你的？”
陆远拼命想点头，又想摇头。
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。
他感觉自己的右腿，没了知觉。
他低头看去。
那只穿着金丝云纹靴的脚，正在发生变化。
不是沙化。
是从脚尖开始，一点点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。
石化的速度不快。
但无法阻止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的血肉、骨骼，正在失去生命，变成冰冷的岩石。
“啊……”
陆远终于喊出了声。
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尖叫。
他想运转灵力，想把那条腿砍掉。
但他全身的灵力，像是被抽干了，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。
黑羽猛地抬起头，眼中全是惊骇。
这是什么手段？
不是法术，不是诅咒。
是规则。
言出法随。
不，比言出法随更霸道。
这是直接在改写一条生命的存在形态。
“前辈饶命！少主无知，冲撞了前辈！”黑羽重重地把头磕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天衍宗愿付出任何代价，只求前辈息怒！”
张卫东没看他。
他的视线落在陆远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。
石化已经蔓延到了膝盖。
“你的人，很吵。”张卫-东说。
“你，也很吵。”
他伸出食指，轻轻在陆远的眉心点了一下。
陆远的尖叫声，戛然而止。
他的身体，连同那条正在石化的腿，一起停住了。
他没有死。
眼睛还能动。
但他的嘴巴，他的身体，他的灵魂，都被禁锢了。
成了一尊会思考的活雕像。
张卫东收回手。
他走回藤椅，重新坐下。
“扔出去。”张卫东对云游子说。
云游子应了一声，走上前，像拎小鸡一样，拎起跪在地上的黑羽和那几个护卫。
然后，他又单手把已经半石化的陆远扛在肩上。
他走到院门口，拉开门，把几个人像扔垃圾一样，扔在了胡同的烂泥里。
门，再次关上。
胡同里。
黑羽从地上爬起来，顾不上满身的污泥。
他看着动弹不得，只有眼珠子能转的陆远，浑身冰凉。
他知道，天衍宗的天，要塌了。
他掏出一枚传讯玉符，用颤抖的手，捏碎了。
院子里。
张卫东靠在藤椅上，闭上了眼。
粉色珠子从囡囡的房间里悄悄飘了出来，悬在张卫东耳边。
干瘪的童声响起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主人……那个天衍宗……他们的宗主，是个散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