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刀剁在砧板上，笃的一声。
排骨剁成两寸见方的小段，骨茬齐整，骨髓里渗着鲜红的血水。
张卫东把刀搁在案板边缘，用手背蹭了蹭鼻尖。
这些人怎么总挑饭点找麻烦。
上回是买红薯，上上回是打酱油，这回刚切好肋排，又来一拨。
没完没了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趴在石桌上写字的囡囡。
小姑娘手腕上的红线还在微微鼓动，像皮下钻进了一条细小的红线虫，随着脉搏一跳一跳。
囡囡没察觉，正专心用炭条把“七”写得歪歪扭扭。
“痒不痒了？”
张卫东走到桌边，伸手把女儿的袖口往下拽了拽，遮住那道红线。
“不痒啦，爸爸，写完了能先尝一块排骨吗？”
囡囡仰起脸，额头蹭了一块黑乎乎的炭灰。
“等炸透了裹上糖醋汁再吃。”
张卫东从兜里摸出帕子，把小脸上的炭灰擦掉。
“在这坐着别乱跑，写完十遍。”
“哦。”
囡囡老老实实应着，继续跟黄纸较劲。
云游子提着扫帚从角门跑进来，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老道士把扫帚往墙根一靠，双手在道袍两侧擦了又擦。
“前辈，胡同口金不换支起来的茶摊，老道全给砸了。”
老头压着嗓门，腰弯得很低。
“那胖子不敢吭声，带着伙计缩到隔壁街去了，临走前给老道递了话，说北边来的那些女人，脚程极快，已经过了落雁关。”
张卫东没吭声，端起陶盆往里头倒清水泡排骨。
清水立刻泛出淡淡的粉色。
雪神宫。
三千雪女。
排场倒是不小，专程跑来给一个小娃娃下咒。
真有出息。
既然都往这赶，他也懒得出城去迎。
京城就这么大，院子就在这立着，门也没封，爱来就来。
看看能翻出几个花样来。
苏月踩着檐角的黑瓦走下来，身段摆动，裙摆底下若隐若现露出一截白腿。
她走到水缸边，身后的九条狐狸尾巴收得干干净净，只留着一条若有若无的虚影在腰后晃。
“主人，那老妖妇当年就小心眼。”
苏月蹲下身子，抓起一把蒜头开始剥皮。
指甲盖染着凤仙花汁，剥起蒜来动作熟练，蒜皮噼里啪啦掉在簸箕里。
“当年您在天山折雪莲，她非说那是她宗门的圣物，提着剑追了您八百里，结果被您随手按进冻土层，露着半截身子在冰原上冻了几百年。”
“这仇她记到现在，也是个想不开的。”
苏月一边剥蒜，一边拿眼角瞄张卫东的神色。
她是真服气。
当年那些纵横天下的老祖宗，在这位爷眼里跟路边的野草没两样。
按进土里冻几百年，换谁谁不疯？
可眼前这尊杀神倒好，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早忘了，一心只想把锅里的排骨炸酥。
“蒜多剥两头。”
张卫东低头洗肉，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“囡囡喜欢吃蒜香的。”
“哎，奴婢省得。”
苏月手底下加快了动作。
院门外头，天色开始变了。
正午的大太阳还挂在头顶，气温却陡然往下跌。
屋檐边上滴下来的水珠子，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晶，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。
街面上的积水飞快凝固，泛起一层惨白的白霜。
云游子打了个哆嗦。
老道士是合体境的修为，早就寒暑不侵，可此刻骨头缝里都冒出森森的凉气。
这种冷，是顺着神魂往里钻的阴寒。
“来了。”
云游子握紧了后腰上的拂尘，两脚微微分开，踩在院子正中央。
张卫东把泡干净血水的排骨捞进竹筲箕里沥水。
“生火。”
他朝灶膛抬了抬下巴。
云游子愣了一下，赶紧丢下拂尘跑进厨房。
老道士抓起引火的干松针塞进灶膛，吹了两口火星，把粗木柴架上去。
浓烟顺着烟囱升起来，在半空中被冻成了一道灰白色的冰柱。
呼——
长街尽头刮起了白毛风。
鹅毛大雪从天而降，不是从云层里落下来的，是从空气里直接凝结出来的。
整条朱雀大街在三个呼吸里，盖了半尺厚的白雪。
几百个身穿白纱长裙的女子，光着脚踏在雪面上，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。
面纱遮着脸，只露出一双双没有半点生气的灰白眼珠子。
她们手里握着冰晶雕成的细剑，剑尖拖在雪地上，划出一道道深黑色的痕迹。
为首的是个老妇人，满头白发编成细辫子垂在身后，脸上爬满了老人斑。
手里拄着一根万年玄冰拐杖，每走一步，拐杖落地，四周的地面就裂开一道冒着寒气的深沟。
“张卫东。”
老妇人停在小院门外三丈远的地方，声音尖利，像指甲刮在瓷盆底上。
“四万年了。”
“老身从天山爬出来，骨头缝里都是冻伤。”
“今天，也该让你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了。”
院门虚掩着。
门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毛霜。
院子里头很安静，只有油锅烧热发出的噼啪声。
张卫东提着一盘切好的葱段，慢悠悠从厨房走出来。
千层底布鞋踩在被冻裂的青石板上，咔嚓作响。
他走到门槛边上，隔着门缝打量了一眼外头。
白花花一片，全是女人，穿得单薄，大冷天的连鞋都不穿，看着就冷。
老妇人站在最前头，身上的怨气浓得快化成黑水淌出来了。
“叫这么大声干什么。”
张卫东把门推开半扇，靠在门框上。
手里还端着装葱段的粗瓷碗。
“我闺女在写字。”
老妇人看着门缝里露出来的那张脸。
平平无奇，甚至连一丝真元波动都没有。
可就是这张脸，当年踩着天山七十二峰，如入无人之境，把她像根萝卜一样倒插在雪堆里。
“你还认得老身吗？”
老妇人握着拐杖的手指在发抖，皮包骨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张卫东看了她两眼。
“不认得。”
他实话实说。
当年的事情那么多，踩死的阿猫阿狗不知凡几，谁有闲心记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。
老妇人胸口剧烈起伏，一口黑血险些没压住喷出来。
奇耻大辱。
她记了四万年的血海深仇，日日夜夜受寒毒噬骨之苦，在对方眼里，连个印象都没留下。
“好，很好！”
老妇人尖叫起来，玄冰拐杖狠狠往地上一砸。
“九转噬魂，给老身收！”
她干枯的手掌猛地合拢。
院子里，石桌旁。
囡囡手腕上的那条红线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，直接从皮肤底下钻了出来，化作一条拇指粗细的暗红血索，直奔小姑娘的心口扎去。
苏月怪叫一声，九条尾巴猛然张开，试图去拦。
可那血索根本没有实体，直接穿透了狐尾的封锁。
这是用九万活人生魂炼制的因果线，认准了血脉，不把宿主的命魂抽干绝不停手。
眼看着血索尖端就要碰到囡囡的红布袄子。
囡囡眨了眨眼睛，右手拿着炭条，左手很自然地往下一抄。
抓住了。
小姑娘肉乎乎的手掌，稳稳当当把那根凶煞滔天的血索攥在手心。
滋啦一声。
像烙铁扔进了雪水里。
血索在囡囡手心里疯狂扭动，发出刺耳的厉鬼尖叫，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几根短短的胖手指头。
囡囡歪着脑袋，两根手指用力一扯。
嘎嘣。
断了。
那枚在无妄海里受了千万年死气浸泡的九转噬魂索，被小姑娘随手扯成了两截。
不仅扯断了，囡囡还放在嘴边吹了吹，嫌弃地甩甩手：“爸爸，这绳子好臭，上面有一股烂鱼味。”
噗——
门外的老妇人如遭重击，仰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碎肉的精血。
三千雪女齐刷刷退后一步，手里的冰剑全部出现裂纹。
本命相连的法宝被毁，老妇人的修为瞬间跌落了三成。
她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八岁的小胖丫头，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。
怎么可能？
那是九万活人怨气炼出来的绝煞至宝！
一个凡俗幼女，金丹巅峰而已，怎么可能空手给捏碎了？
张卫东靠着门框，把瓷碗里的葱段倒进滚烫的油锅里。
刺啦——
浓郁的葱香味瞬间盖过了满街的寒气。
“我就说味道不对。”
张卫东用竹筷子在油锅里拨弄了两下。
“无妄海那口破棺材给你的吧？”
老妇人扶着玄冰拐杖，两腿直打晃。
她听懂了。
对方不仅知道九转噬魂索的来历，甚至早就知道幕后是谁在递刀子。
这根本不是下套，这是人家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她们自己把脖子套进绳圈里。
“撤……”
老妇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她疯，但她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。
张卫东这怪物身上的水太深了，连他的种都能生撕因果煞气，这还打个屁。
三千雪女立刻转身，漫天风雪倒卷，想要顺着来时的路遁走。
“既然来了，急着走什么。”
张卫东夹起一块炸得焦黄酥脆的排骨，吹了吹热气。
他迈出角门，站在被白霜覆盖的石阶上。
手里端着那碗刚出锅的肉。
“外头冷，都进屋暖和暖和。”
张卫东抬起眼皮，扫了一圈那些转身逃窜的白衣女子。
“云游子。”
“老道在！”
老道士从厨房跑出来，腰里还系着围裙，手里拎着一把烧火棍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张卫东咬了一口排骨，肉香四溢。
“一个都别放跑，院子里的地皮冻裂了，留她们下来给修好再走。”
老妇人身形一僵，刚要撕开虚空，却发现整座京城的空间硬得像玄铁。
她手里的玄冰拐杖，啪的一声，碎成了冰渣。
张卫东转过身走回院子，把那碗肉放在石桌上，顺手摸了摸囡囡的后脑勺。
“趁热吃。”
“谢谢爸爸！”
囡囡丢下炭条，抓起排骨就往嘴里塞。
院门在外头轰然闭合。
三千雪女，连同雪神宫的老祖宗，整整齐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进了院子，扑通扑通跪了一地。
排骨的香味在小院里飘着。
老妇人跪在最前头，额头贴着冰冷的碎石板，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。
她听见那个嚼着肉骨头的中年男人，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声：
“苏月，去拿几把泥瓦刀来。”
“天黑之前修不完地砖，就剁碎了扔无妄海喂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