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人跪伏在粗粝的石子堆里，鼻尖顶着泥腥味。
膝盖底下全是碎瓦砾，隔着单薄的素白麻衣，扎得皮肉生疼。
她抬起眼，皮肉抽动，喉咙干涩。
怎么会这样？
三千名从极北冰渊里爬出来的雪女，连带她这位活了四万年、熬跨了三个宗门的老祖宗，倾巢而出，结了万载玄冰煞阵，甚至动用了无妄海那位守界人赏赐的绝命血梭。
结果，连那小胖丫头的一根胎毛都没蹭下来。
不仅没伤到人，那件能把合体境修士神魂吸成肉干的噬魂梭，还被那丫头当成臭泥鳅，两根指头扯成两截扔了。
现在，这个凡人打扮的男人，居然教她们修地砖？
让名震天下的雪神宫全宗上下，留在这里当泥瓦匠？
奇耻大辱。
老妇人指甲扣进泥缝里，嗓子眼憋出一口浊气，嘶哑着开口：“张卫东，老身乃是北境雪原之主，你若要杀，一刀劈了便是，何必这般糟践人！”
张卫东正坐在石桌边，拿粗瓷勺子给囡囡撇掉汤面上的油沫。
他眼皮没抬一下。
“杀你们，还得挖坑埋，脏了我的铁锹。”
张卫东把吹温的面条推到女儿面前。
“地板是你们踩烂的，寒气也是你们招来的，修好了，算扯平。修不好，晚上拿你们熬油点灯。”
老妇人胸口憋得生疼。
拿北境冰清玉洁的雪女熬灯油？
修真界自开天辟地以来，哪有这种账？
“你……你真以为老身不敢跟你拼个鱼死网破？”
老妇人咬碎了后槽牙，残存的元婴在气海里打转。
她盘算着自爆气海，哪怕炸不穿这院落的禁制，也能拉着整条街的凡人陪葬。
站在旁边的云游子走上前。
老道士把系在腰间的围裙解下来，随手搭在柴火垛上，走动间靴底踩着碎石，发出沙沙轻响。
啪。
老道士抬脚，踩在老妇人握着拐杖残渣的手背上，脚尖碾了半圈。
骨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“吵什么吵。”
云游子弯下腰，浑浊的老眼盯着老妇人的天灵盖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主子赏你一条活路，是看在院里缺杂役的分上。真把自己当盘菜了？北境那几座破雪山，老道当年路过都嫌冻脚。再敢废话半句，老道先把你的头盖骨掀了给小主子盛瓜子壳。”
老妇人痛得满脸冷汗，整张老脸贴在烂泥里。
她能感觉出来，这个看似糟老头子的奴仆，身上带着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气，修为深不见底，绝不是寻常合体境那么简单。
甚至，比她全盛时期还要强上一些。
堂堂大能，在这院子里居然只配系着围裙烧火剁肉。
苏月踩着木屐从后厢房走出来。
她手里拎着两只脏兮兮的竹筐，哐啷一声扔在院子当中。
筐子里倒出一堆生锈的泥瓦刀、铁抹子、碎砖头，还有小半桶没用完的熟石灰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”
苏月靠在门柱上，一条腿微微曲着，红裙滑落到膝弯，露出白生生的小腿肚。
她手指绕着胸前的长发，睨着满院子的白衣女人。
“别以为自己长得白净就能吃白食。我家主人最讨厌偷懒的玩意儿。挑能干粗活的出来和泥，剩下的去街口把碎石板捡回来码齐。天黑前要是落下一块凹坑，我剥了你们的皮做围脖。”
三千雪女缩在院落各处，面面相觑。
她们修的是无上冰清诀，平日里连凡俗的尘埃都沾不得，眼下却要抓着生锈的铁抹子去和烂泥。
有人咬着唇，转头看向自家老祖。
老妇人趴在地上，手背上的剧痛让她清醒了过来。
刚才张卫东那一眼，平淡得像在看两捆劈柴。
那根本不是羞辱，也不是故意折磨。
在人家眼里，她们这群能冰封万里的大能，作用确实就跟泥瓦匠差不多。
修得好，能活。
修不好，真会被剁碎了扔出去。
“拿刀……”
老妇人从烂泥里拔出头，嘴唇发抖，吐出两个字。
“老祖？！”
身后的雪神宫大长老惊呼出声。
“老身让你们拿刀！”
老妇人低喝一声，爬起来，伸手抓起地上一把沾着干黄泥的铁抹子。
她不敢赌。
刚才囡囡徒手扯断噬魂索的那一幕，已经在她心底刻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阴影。
那绝对不是什么金丹修士能有的手段。
那是一尊披着幼童皮囊的凶物。
连小的都这般邪门，大的到底是什么来路，她甚至连想都不敢往深处想。
院子里很快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三千名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雪女，此刻全蹲在地上，挽起长袖，露出玉藕般的胳膊，抓着铁铲拌石灰泥浆。
刺鼻的石灰味散开，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糖醋排骨香气，显得不伦不类。
一个雪女动作慢了些，石灰水溅到了脸上，辣得眼泪汪汪，却硬是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。
云游子搬了张马扎坐在廊下，手里拎着一根韧性极好的柳条，眼神阴沉地盯着院子各处。
谁手里的抹子停下超过三息，柳条便带着破空声抽过去。
皮开肉绽。
“水放多了，泥稀得跟面汤一样，能粘得住砖吗？重和！”
老道士冷哼一声，柳条在空中甩出脆响。
那个挨打的分神期雪女浑身一颤，赶紧低头往泥坑里加碎砂石，两只原本用来捏剑诀的青葱玉指，此刻全是灰黑色的泥斑。
偏偏这时候，囡囡吃饱了。
小姑娘从凳子上跳下来，肚皮圆滚滚的，嘴上还挂着半圈亮晶晶的猪油。
她背着手，在院子里溜达。
路过老妇人身边时，囡囡停住了脚步。
老妇人正跪在地上，用铁抹子把一块青石板敲平整。
察觉到旁边站了个小矮子，老妇人握着抹子的手抖得厉害，生怕这小煞星一个不高兴，又随手把她的脖子给扯断了。
“老奶奶，你抹歪了。”
囡囡歪着头，肉乎乎的食指指着地砖边缘。
“这边高，那边低，下雨天会积水的。上次云爷爷没铺好，爸爸罚他洗了三天碗。”
老妇人喉咙滚动，汗珠子顺着额头的老人斑淌下来，滴在泥浆里。
她堂堂四万岁的大乘期修士，被一个八岁娃娃当面指点泥瓦手艺。
“是……老身这就改。”
老妇人咬着牙，把刚铺好的石板撬起来，重新铲平底下的碎石。
囡囡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没趣，又颠颠地跑回张卫东身边。
“爸爸，她们好笨哦，连泥巴都玩不好。”
张卫东正拿着一块磨刀石磨剪子，闻言揉了揉女儿的脑袋。
“笨就多练。你去里屋把字帖拿出来，该练下午的横折弯钩了。”
“嗷。”
小姑娘一听要练字，顿时垮了脸，磨磨蹭蹭往屋里挪。
张卫东看着女儿进了屋，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。
树荫底下，空气有些微弱的扭曲。
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鹤，正藏在一片槐树叶后头，两颗朱砂点出来的眼睛，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一切。
张卫东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屑。
他走到树底下，抬手，两根手指轻巧地把那只纸鹤从叶子背面扯了下来。
纸鹤在他掌心剧烈挣扎，冒出一股黑烟，隐约传来无妄海深处那个干枯的声音。
“张卫东……你敢……”
噗。
张卫东连听都没听完，手指微微一碾。
纸鹤连同里头附着的一缕神念，直接被碾成了飞灰，从指缝里漏进土里。
院子中央，老妇人正拿着抹子抹水泥，突然心口一痛，猛地抬起头看向老槐树的方向。
她认得那股神念。
那是无妄海守界人的监视傀儡。
那个哪怕在上古时期都让神魔忌惮的存在，派来的探子，就这么被张卫东像掐死一只臭虫一样掐灭了。
老妇人心底最后一点希望，在这一刻彻底烂了个干净。
这男人，从头到尾就没把无妄海放在眼里。
太阳渐渐往西边斜。
院子里的地砖全换了一遍，铺得严丝合缝，缝隙里填着压得极实的钢砂。
三千雪女累得面色惨白，瘫坐在院墙根底下，白纱裙全变成了泥灰袍子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老妇人拄着铁抹子，摇摇晃晃走到张卫东面前，低着头，声音干瘪：“修完了。”
张卫东背着手在院子里踩了一圈。
脚底板落下去，平整，结实，没有松动。
“手艺还行。”
张卫东转过身，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女人。
“滚吧。回你们的北境去。再敢往南边走半步，就不用拿抹子了，直接去城外乱葬岗给自己挖坑。”
老妇人如蒙大赦，眼眶发红，拉起身边的两个弟子就要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张卫东忽然叫住她。
老妇人浑身僵硬，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抹子扔在地上。
“前……前辈还有何吩咐？”
张卫东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十几把生锈铁具。
“把工具洗干净码好，那是金不换花银子买的，别顺手牵羊带走。”
老妇人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，憋得满脸通红，只得咬着牙吩咐弟子：“洗……去洗干净！”
半炷香后，院门大开。
三千雪女像逃难一样涌出胡同，连遁光都不敢开得太大，生怕带起风声吵着屋里练字的小姑娘。
长街重新归于死寂。
苏月端着水盆出来冲洗台阶上的脚印。
云游子则拿着新扫帚，把落在地上的落叶扫拢成一堆。
张卫东坐在藤椅上，端起已经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。
“无妄海那口破棺材，动静越来越大了。”
云游子扫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，低声接话：“前辈，要不要老道走一趟，把那片海给填了？”
张卫东摇了摇头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没有字皮的古籍。
书页自动翻开，落在那一页黑色的墨点上。
墨点周围，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圈暗红色的血丝，正顺着黄纸的纹理，慢慢勾勒出一个古朴的字形。
那不是下界的文字，也不是上界的符文。
那是天地未开时，铭刻在混沌石碑上的古字——“祭”。
张卫东的手指在那个字上轻轻划过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，在这一瞬间突然沉了半寸。
极高的高空之外，三十三重天上的南天门外，一道万丈粗细的灭世神雷无声无息地劈落，将一颗漂浮在虚空中的远古星辰当场劈成碎屑。
院子里，囡囡掀开门帘，手里举着一张写满字的黄纸。
“爸爸！我写完啦！”
小姑娘脸上蹭满了墨汁，像只小花猫。
张卫东合上古籍，脸上的漠然散去，转头看向跑过来的女儿。
“拿过来我看看，写得好，晚饭给你炸肉丸子。”
就在张卫东伸手去接那张黄纸的瞬间。
小院上空的虚空，猛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。
一只完全由森森白骨拼凑而成的巨大手爪，裹挟着滔天的死气，无声无息地从裂缝中探出，直接扣向了院中的囡囡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