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根万丈长短的南天门白玉龙柱悬在半空。
古镜天尊两只手托着柱子底座，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这玩意儿沉，是当年采集三十三天外星核精粹合着先天白玉炼出来的，重逾万钧。
更要命的不是沉。
古镜天尊低头打量下头那座巴掌大的破烂四合院。
院子拢共不过两分地，老槐树占了大半，剩下那点地方晒着两床旧棉被，还有个喂鸡的木槽子。
这根龙柱光是底座就有百丈宽，直愣愣杵下去，莫说院子，小半个京城都得被砸成齑粉。
放哪？
怎么放？
八个平日里在三十三重天呼风唤雨的天尊，脑门上的汗顺着下巴颏淌成水线。
他们怕落下一块碎石子砸坏了下头的鸡圈，张卫东反手把他们剩下这八条命也顺便收了去。
“老镜……放哪边？”旁边扛着另一根柱子的天尊从牙缝里挤出动静，双腿筛糠，“要不……咱们用神力把柱子磨成细沙，给这位爷铺路？”
“磨你娘！”古镜天尊声音压得极低，生怕漏出一口真气冲翻了晾衣绳，“那是帝尊亲口吩咐的白玉柱，磨成渣子就是抗旨，你嫌死得不够碎？”
张卫东在廊下站着，单手端着那碗凉了半截的白菜豆腐汤。
他看了看悬在头顶那四根遮天蔽日的柱子，又低头瞅了瞅脚底下的方寸泥地。
东西太扎眼，堵得慌。
这帮上界来的脑子向来不灵光，指望他们把东西收拾利索，天黑都吃不上这口热汤。
张卫东把粗瓷碗顺手搁在身旁的木栏杆上。
右手抬起来。
袖口垂落，五根手指随意地朝院子外头划拉了一圈。
没起风。
没有真元震荡。
天上的八个天尊眼珠子突出来，视线里的天地骤然变了形状。
原先那座破败狭小的青砖小院，并没有膨胀。
两扇掉漆的木门依旧靠在合页上，老槐树上的落叶脉络分明。
是他们自己在往下掉，或者说，他们手里的万丈龙柱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荒诞势头缩成牙签大小。
不对。
古镜天尊后背贴紧冰凉的玉石，低头看自己的脚掌。
他的法身没有缩小，神力依然充沛。
但脚下那座四合院的青砖缝隙，在他们眼里化作了深不见底的万里沟壑。
院落的一角，容得下整座东海；那棵枝杈横生的老槐树，冠盖遮住了九天星河。
须弥纳芥子？
不，须弥纳芥子是空间法门，有迹可循。
眼前这手段，是直接把这方小天地从凡俗界强行剥离，塞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独立维面，又偏偏保留着人间烟火气。
“愣着干啥？”张卫东的声音传过来，听着近在咫尺，又像是从极远的地平线压过来的沉雷。
八个天尊身子打了个摆子，扛着龙柱轰然落地。
原本该压塌山河的万丈巨柱，落在院子西北角的空地上，轻飘飘地只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正好立在鸡窝旁边，规规矩矩排成四根小石柱子，高度刚好跟柴火垛齐平。
古镜天尊两只膝盖发软，扑通跪在刚铺平的地面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地砖。
触手温润，这院子里的泥土混着混沌初开时的清气，随便抓一把塞进嘴里，都能省去下界修士五千年的苦修。
神域砸碎了脑袋去争的洞天福地，给这农家院子提鞋都不配。
苏月缩在西厢房的门框后头，露着半张脸。
她身上那件张卫东的宽大青布袍子松松垮垮，领口歪在一边，露出精致白腻的锁骨。
九条狐狸尾巴贴在后腰，动都不敢动。
她看着外头那八个平日里只在妖族古籍里见过的上界天尊，此刻老老实实蹲在柴火垛旁边，两手攥着衣角，像八个进城找活干的短工。
妖皇大人若是活着，瞧见这阵仗，怕是也得当场把本命妖丹抠出来当弹珠赔罪。
“老道去取工具。”云游子从东屋拐出来，两只袖子挽得老高。
老头怀里抱着几柄生锈的铁锤和凿子，哐当扔在八个天尊眼皮子底下。
“主子要的是铺地砖，长宽三尺，厚两寸，拿神力切齐整了。”云游子单手掐腰，下巴扬得极高，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刻薄得紧，“谁要是切歪了一分，老道就把他的神格挖出来给小主子垫桌角。”
堂堂天尊，何时被人拿生锈的烂铁扔过脸。
旁边一个赤发天尊嘴唇哆嗦，刚想站直身子，古镜天尊一记肘子狠狠捣在他肋巴骨上。
“领旨！我等这就开工！”古镜天尊顺势抓起一把满是缺口的铁锤，额头砸在青石板上。
赤发天尊肋下一阵剧痛，理智重新占了上风，冷汗顺着脊椎骨淌进裤裆。
活命要紧。
八个名震寰宇的大能，挽起金丝绣成的神袍下摆，蹲在鸡窝跟前，拿着凡铁锤子乒乒乓乓开始凿白玉柱。
碎玉屑沫子四处飞溅，每一粒落进土里，都化作一缕精纯的神霞，随即被院子里的老槐树根须贪婪地吸了进去。
囡囡从屋里探出小脑袋。
小姑娘两只手抓着一块新炸的糖糕，嘴角沾着一层薄薄的白糖粉。
她看着那帮穿着金甲、满头大汗凿石头的壮汉，迈着短腿走到张卫东身旁。
“爸爸，这些叔叔是来盖猪圈的吗？”囡囡眨巴着眼睛，指着西北角那四个被凿成方块的玉石。
古镜天尊手里的铁锤差点脱手砸在自己脚面上。
堂堂南天门镇界神柱，天界脸面，在凡人幼崽嘴里成了猪圈围栏。
可他连个屁都不敢放，还得硬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脸，朝囡囡弓了弓身子。
张卫东弯腰拍了拍女儿红袄子上的碎屑，把她抱在石凳上坐好。
“不是猪圈。”张卫东撕了小半块糖糕扔进自个儿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下去，“铺路的，免得下雨天你出门一脚泥。”
小姑娘咬着糖糕，两腿悬空晃悠：“那他们手艺真差，还没有前街补锅的王瞎子敲得响。”
天尊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，锤头落下去密如雨点。
神力全灌在凡铁刃口上，硬是把白玉切成了薄如蝉翼的整齐石板。
张卫东转过头，看着西厢房门口露出来的那半截白晃晃的身子。
苏月被他视线扫中，浑身一颤，下意识抬手捂紧了松垮的领口，脸颊腾地烧起红云。
“站在那当门神？”张卫东收回目光，敲了敲石桌，“衣服缝好了没？”
苏月赶紧把缩回去的身段扭出来。
宽大的旧布长袍随着步子摇晃，遮不住那一双笔直修长的玉腿，光着的两只脚踩着碎石，小跑着凑到石桌边上。
她手里捧着两件刚改好的暗红短衫，是用她九尾本命毛混着蚕丝织成的。
线脚细密，腰身处收得极软。
“回……回主人的话，做好了两件，里衬加了软锦，小主子穿着不扎肉。”苏月半跪在石凳旁，捧着短衫举过头顶，呼吸放得极轻，生怕惹恼了身旁的杀神。
张卫东伸手抓起短衫扯了两下。
皮子很有韧劲，凡铁砍上去连个白痕都留不下。
“还行。”张卫东把衣裳扔回桌上，“剩下的料子，给云游子做个搭肩，老东西整天说老寒腿犯了，吵得慌。”
云游子正拿着鸡毛掸子监工，冷不丁听见这句，两只膝盖一弯，差点顺着台阶滑跪下去。
九尾天狐的本命真毛，妖皇级护体至宝，给他一个看门的老杂毛当防风搭肩？
老道士眼眶通红，双手拢在袖子里深深作揖：“老道……谢前辈大恩！”
苏月眼角抽动，心疼得滴血，却只敢乖巧地低下头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弱蚊蝇的“诺”。
院子西北角，地砖铺得飞快。
南天门玉柱落成凡人脚下的地砖，平整得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，上头散出的神性被张卫东的大阵死死锁在三尺之内，温养着整条长街的地气。
古镜天尊丢下手里磨秃了的铁锤，直起酸痛的腰背，小心翼翼走到院子中央，躬身到底。
“启禀帝尊，地皮全换完了，分毫不差。”
张卫东端起重新热过的豆腐汤抿了一口，眼皮都没撩。
“神域那边，还有多少根柱子？”张卫东问。
古镜天尊心尖猛地一颤，喉咙发紧。
“回……回帝尊，除了拆下来的南天门，还有东天门四根，瑶池外围十二根，凌霄殿前……七十二根。”
张卫东放下粗瓷碗，从怀里摸出两颗干瘪的核桃在手心里转动。
“明天一早，把凌霄殿前的七十二根也拆了送下来。”
古镜天尊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，嘴唇泛白：“帝尊……那是神主的……”
张卫东抬起眼。
那双深黑的瞳孔落在他身上，古镜天尊剩下的话当场烂在肚子里。
“院子后头还缺个柴棚。”张卫东语气平淡，“那七十二根柱子看着粗实，搭顶梁柱刚好。”
“谁有意见，让他亲自下来跟我说。”
古镜天尊喉结剧烈滑动，再不敢多说半个字，重重磕下头去。
“老奴……遵法旨！”
八道身影撕裂虚空，亡命般逃回天幕裂口。
小院重新安静下来。
日头西斜，落日的余晖洒在老槐树上，把地面照得一片通红。
囡囡趴在石桌上，拿着刚换上的新衣服在身上比划，咯咯直笑。
张卫东靠在躺椅上，合拢双眼，手里的两颗核桃嘎吱嘎吱响着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。
伴随着铁甲撞击的清脆响动。
不是神将，是一群凡俗的铁骑。
小院大门被啪的一声从外面撞开半扇。
一名身穿明黄五爪龙袍的中年男人，头顶金冠歪斜，连滚带爬地摔进门槛，伏倒在地砖上。
身后，跟着几十个身背斩马长刀的精锐大内侍卫，齐齐跪在巷口，大气不敢喘。
“大乾天子李彻，叩见隐世真仙！”中年皇帝额头抵在白玉地砖上，浑身剧烈颤抖，捧着传国玉玺的手掌全是冷汗，“求真仙救我大乾江山！”
张卫东躺在椅子上，连眼皮都没翻一下。
“滚出去。”
冷硬的三个字摔在门槛上。
皇帝浑身僵死，脸上的肉狠狠抽搐了几下，捧着玉玺悬在半空，进退两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