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之上悬挂的九重神轮，连半声呜咽都没发出来。
那座由星核凝练、原本要将整个人间碾碎的灭世磨盘，顺着张卫东掌心下压的轨迹，硬生生陷进去一个四四方方的凹坑。
赤阳天尊三颗头颅上的六只神目同时突起。
不是法力溃散。
是整片星空的重量，顺着那只肉掌的阴影反压下来，把九大道则拧成了麻绳。
咔嚓。
九枚神轮齐整整从正中裂开，神芒灭尽，变作漫天青黑色的碎石屑，扑簌簌落向干涸的海床。
天梯上跪着的数千名神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递出嗓子眼，身上的金袍被无形力道压成了粉末，整个人软绵绵塌陷在地，贴在白骨石阶上，动弹不得。
紧接着，是骨头撞击地面的脆响。
砰！
赤阳天尊庞大如山岳的法身直挺挺折断了膝盖，重重砸在白骨天梯顶层。
六条握着灭世神兵的手臂脱了力，神枪当啷坠地，宝轮滚入泥沙，砸出一个个冒烟的大坑。
他想撑住身子。
然而脖颈处像是被挂了万座神山，任凭他神力在气海深处疯狂乱窜，那颗长在当中的头颅依然不可逆转地往下沉，直到鼻梁死死抵在白骨石板的缝隙里。
其余八尊原本并排而立的天尊，姿态没有任何分别。
跪着。
九尊从上界降临、准备血祭整座人间的无上巨擘，整整齐齐趴伏在青石与白骨铺就的阶梯上，膝盖骨把天梯砸出九个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没有谁能把下巴抬高哪怕一寸。
“怎么……可能……”
赤阳天尊左边那颗脑袋斜贴着地面，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，神血混着骨灰呛进鼻腔。
这算什么手段？
他们九人联手，就算神主当面，也得布下大阵周旋半晌。
这青衫汉子只是翻了下手掌。
连衣袍上的褶子都没多抖两下。
对方刚才说的那句话，不是神通口诀，纯粹是在给牲口下规矩。
张卫东迈开步子。
千层底布鞋踩在白骨天梯的石阶上，发出轻巧的嗒嗒声。
他走得很慢，双手重新抄回袖筒里，走到赤阳天尊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鞋尖沾了一抹血灰。
张卫东脚尖在台阶边缘蹭了蹭，将那点脏污抹掉。
“刚才谁说，要洗一遍人间？”
张卫东垂着眼皮，看着地上这颗硕大的三头怪。
赤阳天尊浑身皮肉在痉挛。
他活了十二万年，在神域掌管刑杀，见过的魔头神王堆起来能填平海沟。
可眼下趴在这个男人脚边，他连对方散发出的情绪都摸不准。
那不是杀气。
是人在路边踩到烂泥时的腻歪。
“前……前辈……”
右边那颗头颅竭力挤出微弱的颤音，之前的威严散得一干二净。
“神殿奉神主法旨行事，凡界屏障已破，天地因果自会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张卫东抬起脚，用鞋底踩在赤阳天尊居中的那张脸上，往下按了半寸。
骨骼碎裂的细微动静在死寂的海床上格外刺耳。
赤阳天尊整张脸被碾平在骨缝里，嘴里的牙碎了大半，却连哼都不敢哼出第二声。
神域高高在上的天尊，此刻被一只凡俗布鞋踩着脸颊，屈辱得眼角淌下金色的血泪。
旁边悬着青铜古镜的天尊趴在泥地里，后背冷汗把神铠内部的衬衣泡得发硬。
他偷偷转动眼珠，用余光打量着张卫东的布鞋。
没有神环，没有仙光，甚至连寿元流动的痕迹都看不到。
这绝非什么转世重修的大能。
这分明就是当年开天辟地时，嫌外头太吵、随手划了三千界把自个儿圈起来歇息的那头太古巨物。
他们这群上界天尊，拿着鸡毛当令箭，带了三百神卫和几个神官，竟然跑到这头巨物的门前去敲锣打鼓。
甚至还嫌他闺女吵，要抽那丫头的生魂当引子。
疯了。
整个神域的高层全他娘的疯了。
雷罚天君哪里是被瞪伤了眼睛，分明是捡了一条狗命逃回去的。
难怪南宫问天被打得道心崩溃，换成谁挨了这么一巴掌，神魂都得散架。
“前……帝尊饶命……”
执掌古镜的天尊颤声开口，喉咙干得像抹了石灰。
“我等不知帝尊隐居于此……若知晓是您老人家的清修地，借神殿一万个胆子，也绝不敢踏入下界半步……”
张卫东没挪开踩在赤阳天尊脸上的脚。
他抬眼看了看东海上空那个被蛮力撕开的巨大窟窿。
窟窿外头，上界的星海还在缓缓转动，隐约能看见南天门外的白玉柱子。
“下界？”
张卫东转了下脚腕，鞋底在赤阳天尊鼻梁上拧了半圈。
“你们这帮在神域里捡破烂的，圈了几块石头，真当自己是天了？”
九大天尊伏在地上，面无血色。
当年神殿建立在三十三重天上，所有古籍关于下界起源的记载都含糊其辞，只说是混沌遗弃的废土。
原来不是废土。
是人家随手扔在后院的花圃。
而他们今天，把花圃里的凡人当成生魂材料，割了几百万人的手腕来搭梯子。
这已经不是触犯天条。
这是抄了阎王爷的后院。
“我闺女的衣裳被你们弄脏了。”
张卫东把脚收回来，在石阶上跺了跺。
“我刚剁好的排骨，凉了。”
“还有我院子里的地砖，前脚刚让人修平整，你们在东边跺一脚，震裂了三块。”
张卫东一口气把这三笔账算出来。
没有一句提整座人间的死活，全是柴米油盐的鸡毛蒜皮。
赤阳天尊趴在地上，嘴里吐着血沫子，满脑子都是荒谬。
亿万生灵的性命、九大天尊的真身下凡，抵不上三块地砖和一碗排骨？
可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，正掐着他们九个神尊的咽喉。
“帝尊……我等愿意赔偿……”
古镜天尊急忙接话，恨不得把自己的本命法宝全掏出来。
“神域天库里有万载玄金，有无垢神泉，可以……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张卫东从怀里摸出那卷没有字皮的古籍。
黄纸页哗啦啦翻动，停在那个暗红色的“祭”字上。
他伸出右手，搭在赤阳天尊最粗壮的那截脖颈上。
手指微合。
赤阳天尊庞大的神躯像被放了气的皮囊，体内浩瀚如海的神力疯狂顺着天灵盖向外涌出，化作一缕缕金色的丝线，被硬生生扯进那本古籍的纸页里。
“帝尊！饶——”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赤阳天尊整副身架在两个呼吸内风化，化作惨白的灰烬，被海风卷起，散在焦黑的海床上。
一尊名震上界十万年的刑杀天尊，连道韵都没留下一缕。
古籍那一页上的“祭”字，红得越发扎眼。
剩下的八位天尊浑身筛糠，几个神念稍弱的，神魂已经裂开了大缝。
活生生被吸干。
连转世的渣滓都不剩。
张卫东甩了甩袖子，把古籍合拢，塞回衣襟内侧。
“剩下八个，给你们半个时辰。”
张卫东转过身，背对着他们，目光看向东海上空那个大窟窿。
“去把神域南天门拆了，白玉柱子扛下来，把京城那条长街的地皮全给我换一遍。”
“少了一根柱子，我就把你们挨个挂在老槐树底下风干。”
八位天尊趴在地上，额头贴着泥浆，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遵……谨遵法旨！”
古镜天尊颤抖着爬起来，连身上的神血都顾不上擦，连滚带爬地朝天空裂缝冲去。
其余七人更是不敢落后半步，恨不得伸出八条腿，逃命似的撞向上界的窟窿。
海风呼啸。
满地的干瘪尸首和血污在张卫东挥袖之间，如细沙般消散，沉入深海，被重聚的海水彻底洗刷干净。
张卫东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，扯开掌心那道虚空缝隙。
里头传来囡囡清脆的笑声，还有苏月委屈的抽泣和云游子扫地的沙沙声。
张卫东跨步踏入虚空，回到院中。
小女孩抱着木马跑过来，一头撞在他膝盖上。
“爸爸，耗子打跑了吗？”
张卫东把女儿抱起来，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腮帮子。
“打跑了，还抓了八个免费换地砖的苦力。”
话音未落。
头顶虚空轰然巨震。
八位上界天尊合力扛着四根万丈长短的南天门白玉龙柱，灰头土脸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，悬在小院上方，连呼吸都死死屏住，生怕落下一粒尘土弄脏了院里的晾衣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