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堆烂木板搭的鸡窝，干稻草扑簌簌往下掉。
一只浑身秃了大半、杂毛泛着青紫的芦花大公鸡，扑棱着翅膀从黑洞里蹦上柴垛。
两只爪子粗壮，生着三寸长的黑弯钩，落地时在硬木头上抓出五道深槽。
那双红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。
公鸡先瞅见西北角立着的那四根白玉石桩。
那是三十三重天南天门的主梁，上面残留的镇天神纹还没散尽，此刻被剁成方块，整整齐齐码在泥水坑边当围栏。
鸡脖子上的杂毛刷地竖起。
它的视线顺着地砖滑过去。
八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大汉蹲在石台边，低着头，正用指甲盖大小的磨刀石，小心翼翼擦拭白玉边角料。
那是上界的八位天尊。
公鸡喉咙管里憋着半截没啼完的长鸣，硬生生咽回嗉囊，呛得直翻白眼。
最后，它看见了坐在藤椅上的张卫东。
张卫东右脚架在左膝盖上，手里握着一把凡铁修脚刀，正往下剔着后脚跟的茧皮。
碎皮屑掉在地上，引来两只黑蚂蚁。
张卫东连头都没抬，手里的刀片顺着脚掌侧面刮过去。
“老道。”
张卫东开口，嗓音平直。
“今晚加个菜，把这只拔了毛炖土豆。”
趴在旁边的云游子握着扫帚站起来，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只杂毛鸡。
“前辈，这扁毛畜生不是凡种，瞧着骨相，倒像是当年在落凤坡吃了三千仙人的九冥阴凤遗脉。”
老道士伸手去摸后腰的菜刀。
“肉柴，炖不烂，得下重姜压腥。”
公鸡两只翅膀当场僵直。
九冥阴凤？
当年掀翻中州三座仙城、被封在幽冥地眼底下受刑十万年的凶物，好不容易趁着天地裂缝爬上来，结果刚露头，别人就在琢磨放多少生姜。
公鸡红眼珠子里的凶光散得干干净净。
它没看云游子，也没敢瞅张卫东，视线落在了石桌旁边的矮凳上。
囡囡坐在那，手里捏着半截吃剩的糖糕，正歪着头，睁大眼睛打量它。
小姑娘嘴边沾着油星，小腿在半空晃悠。
公鸡脖子一缩，原本立起来的羽毛顺服地贴回皮肉。
那双能撕裂真仙肉身的铁爪子，在木头上轻轻抬起，落地无声。
咕咕。
公鸡从柴垛上滑下来。
两只爪子并在一起，走成了细碎的小碎布，肚子贴着地皮往前蹭。
长街上的煞气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家禽叫声。
咕咕咕。
它蹭到石桌底下，停在囡囡的小布鞋旁，脑袋贴着泥地，脖子弯成一个极为温顺的弧度。
甚至主动把头顶仅剩的三根艳红翎羽，往囡囡掌心里送。
囡囡眨巴着大眼睛，手里的糖糕掉在围兜上。
“爸爸，这只鸡会作揖。”
囡囡伸出肉乎乎的小手，在公鸡秃了半截的脑门上拍了拍。
啪嗒。
公鸡脑袋顺势往下一垂，鼻尖在囡囡鞋面上轻轻蹭蹭，嘴里发出母鸡抱窝时的哼唧声。
它甚至抬起左翅，在自个儿胸口拔下一根泛着金丝的细软绒毛，用喙叼着，轻手轻脚搁在囡囡膝盖上。
西厢房门口，苏月裹着那件宽大的旧长袍，两只白嫩的手臂抱在胸前。
狐妖眯起细长的眸子，九条尾巴的虚影在身后晃荡。
同是妖修，她对上古凶兽的气息最熟悉不过。
眼前这只看着快掉光毛的土鸡，体内的九冥煞火足以烧干整座东海，放在外头，在中州随便跺跺脚，无数圣地之主都得跪迎。
现在这畜生正把屁股撅得老高，两只眼珠子眯成一条缝，讨好一个八岁的小娃娃。
比她当年在青丘争宠还要不要脸。
“贱骨头。”
苏月扁了扁嘴唇，小声吐出一句。
声音极低，公鸡却听得真切。
它眼角余光斜斜刮了苏月一眼，带着凶残的警告。
可当囡囡低头看它时，那抹凶意瞬间收拢，变成两眼水汪汪的憨厚。
公鸡张开翅膀，学着家养芦花鸡的样子，在地上咕咕叫着转圈，甚至用爪子在泥里刨出两只肥硕的地龙，整齐摆在囡囡脚前。
“脏死了。”
张卫东收了修脚刀，把裤腿放下来。
“院子里刚铺的平整，别让它到处拉屎。”
公鸡身子一抖，尾巴根收得极紧，生怕漏出半点秽物。
囡囡从矮凳上滑下来，伸手抱住公鸡的脖子。
公鸡浑身皮肉绷着，半点不敢用力，任由小姑娘把它的杂毛揉成一团糟。
“爸爸，留着它下蛋好不好？”
囡囡仰起脸，两根羊角辫甩动。
“公鸡不下蛋。”
张卫东踩上千层底布鞋，走到石桌旁倒了碗凉茶。
囡囡嘴巴瘪起来：“那它每天早上打鸣，叫我起床练字。”
公鸡听懂了这话，连连点头，脖颈上的骨节咔吧作响。
它甚至抬起翅膀在自个儿胸膛上拍打，示意自己打鸣极准时。
张卫东低头看了看这只上古凶禽。
公鸡趴在地上，眼巴巴瞅着他，眼神里全是对活着的热切渴望。
在上界神尊被按在地上凿石头的院子里，一只鸡要想活命，就只能当一只最本分的鸡。
“行吧。”
张卫东抿了口茶水。
“掉毛就剁了。”
公鸡如蒙大赦，扑通趴在地上，额头在白玉地砖上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云游子收起菜刀，眼神里带着惋惜。
大补的肉汤没喝上，院里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。
“小主子，这扁毛畜生身上有虱子，老道去烧锅开水给它烫烫。”
老道士嘴上说着洗澡，手里却抄起了一把刮毛刀。
公鸡猛地站起来，躲在囡囡身后，对着云游子亮起喙尖。
“行了，别闹腾。”
张卫东把茶碗搁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碰击声。
公鸡立刻缩回脑袋，老道士也规规矩矩退回柴火垛旁。
古镜天尊擦了擦脑门上的白毛汗，手里捏着刚雕琢好的一枚白玉哨子，轻步走过来。
“帝尊，小主子的哨子刻好了，里头嵌了定神符。”
古镜天尊弯着腰，双手呈上。
张卫东接过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顺手递给囡囡。
“去吹两声听听。”
囡囡接过去，放在嘴边用力一吹。
没有声音。
但整座京城上空的云气，被这一吹直接荡出万里空洞。
街口趴着的凡俗修士只觉神魂一震，气海内翻滚的真元骤然平息。
公鸡眼睛一亮，赶紧迈着碎步跟在囡囡屁股后头，宛若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大狗。
苏月踩着碎步走上前，红唇轻启：“主人，北境雪神宫送了赔罪礼过来，是十二箱万年玄冰髓，放在外城客栈，您看……”
张卫东坐在藤椅上，重新拿起那本无字古籍。
黄纸页翻动，那个暗红色的“祭”字已经褪成灰黑，像是被吸收了所有凶煞。
“留着给囡囡夏天镇酸梅汤用。”
张卫东翻过一页。
“万宝阁那胖子要是再在巷口鬼鬼祟祟，打折两条腿扔出城去。”
苏月眼眸转动，躬身应下：“奴婢明白。”
院子外头，夕阳沉入地平线。
长街上的血水早被各方势力连夜洗刷干净，连石板缝隙都被人用灵泉冲了三遍。
大乾王朝的八百里加急战报，此刻正送进各方宗门秘境。
天下大乱在即，京城东街却安静得只剩下打磨石头的动静。
八位天尊轮流挥动凿子，碎石屑堆成了小丘。
天边忽然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金色波纹。
那不是下界的灵气，是上界极深处，某种更古老的存在睁开了眼。
虚空之中，飘下一张金色的纸页。
枝叶不带风声，落向京城上方。
上面只有一行朱砂写就的古篆，杀伐之气直冲九霄：
“奉道祖敕令，诛魔台立，凡界不拜者，界灭。”
金纸落下的刹那，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。
张卫东捏着书页的手指停住。
他合上书，慢慢抬起头，看了一眼高空那张缓慢压下来的金色法旨。
公鸡趴在囡囡脚边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，全身的杂毛再次绷紧。
囡囡正拿着白玉哨子玩，抬头看着天上那抹金光，咬了咬手指：“爸爸，天上有张黄表纸，像爷爷烧给老祖宗的那种。”
张卫东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碎灰。
“云游子。”
“老道在。”
“拿火盆来。”
张卫东走下台阶，目光停在半空那张金纸上。
“上头写了字，正好引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