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游子抱着个掉了黑漆的烂铁火盆，小跑着搁在台阶下头。
盆里还留着半块没烧透的焦炭，沾着草木灰。
老道士从后腰摸出火折子，吹了两口火星，眼巴巴瞅着半空那张金光灿灿的纸。
八个天尊蹲在鸡窝边，手里的刻刀全停了。
古镜天尊脖颈上的青筋一下一下跳着，喉咙发紧。
那是三十三重天最高处，凌霄道祖亲自降下的敕令。
在神域，哪怕是仙王接旨，也得沐浴焚香九九八十一天，跪在九百重白玉阶下头三拜九叩。
现在，这页承载着道祖法则的金纸，正慢吞吞往下飘。
张卫东从台阶上走下来，千层底布鞋踩着平整的白玉砖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像路过菜摊顺手掐菜叶一样，对着虚空轻轻一夹。
那张重逾千万斤、压得整座大乾皇朝龙气发抖的道祖法旨，被他平平稳稳夹在两指当中。
上面的金芒乱颤，朱砂写成的“界灭”二字泛起滔天煞意，想顺着指尖钻进皮肉。
张卫东手指搓了一下。
金光碎成一片散烟。
“纸浆压得挺匀实，就是胶水放多了，发硬。”
张卫东随手把法旨折成一个细长的纸卷，凑在火盆的黑炭上头。
云游子赶紧把火折子凑过去。
刺啦一声。
神光万丈的道祖敕令，冒出一缕黑烟，火苗顺着边角往上舔，烧得干脆利落。
院子西北角，那只秃毛公鸡把脑袋扎进翅膀底下，浑身打摆子。
烧了。
代天行罚、能定一界生死的法旨，真被拿来引炉子了。
虚空那头，三十三重天之上。
一座耸入星河的紫金高台上，盘坐着一名身穿八卦道袍的长须老者。
老者面前的香炉砰地一声裂开。
他双眼猛然睁开，瞳孔里倒映出无数崩塌的星辰。
“狂妄凡胎！”
老者声音穿透层层虚空，顺着未合拢的界壁，硬生生砸进京城上空。
“本尊敕令，尔敢焚毁！”
“今日本座便立下诛魔台，炼化此方天地三千州，教尔等万劫不复！”
整片天空变成了紫黑色。
云层被无形的大手撕开，一座方圆万里的青铜巨台从天外沉下来。
巨台四角绑着四根粗壮的锁链，每一根都扎进凡界的地脉，疯狂吞吸着整座大陆的生机。
田地里的庄稼开始发黄，水井里的清水变得浑浊发黑。
凡界的修士趴在地上，感觉自己的元婴、金丹都在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外拔。
这是要直接把一整界生灵吸干，填补神域的大阵。
院子里。
苏月身上的青布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她伸手拽住门框，指甲嵌进木头里。
“主人……那是上界的诛魔台，以一界为炉，万灵为炭……这是真要灭界了……”
张卫东看着火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金纸，没抬头。
他转身，从石桌上的竹篓里摸出两只个头匀称的红心红薯。
红薯还带着泥星子，被他用粗布擦干净，顺手埋进火盆的炭灰底下。
囡囡趴在石凳上，闻到了柴火味，咽了口唾沫：“爸爸，红薯要烤多久呀？”
“两刻钟。”张卫东拍掉手上的泥。
他抬起眼，看向天上那座把日头都遮住的庞大青铜台。
风刮得很大，把院子里的晒衣绳吹得直晃荡。
张卫东眉头压低了一分。
没完了是吧。
吃顿安生饭怎么就这么难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院子正当间。
这帮人高高在上惯了，总觉得自己圈了个神域，就能随手把人间的饭桌掀翻。
今天砸他的瓦，明天踩他的地砖，现在还要当着他的面，把这片养活了他闺女的地皮炼成焦炭。
行。
既然你嫌神界地方大，那大家都别要了。
张卫东双手插在袖筒里，两肩微微一沉。
他没有掐诀，也没有唤出半件法宝。
他只是抬起右脚，对着脚下的白玉砖，结结实实踩了下去。
咚。
声音不响，像木匠用锤子砸实了榫卯。
整个人间的大地，在这一瞬间停住了晃动。
那四根深深扎进地脉、疯狂抽吸生气的粗壮锁链，突然绷得笔直。
紧接着。
一股凶悍到不可理喻的恐怖反震力，顺着锁链倒卷而上。
咔！
第一根锁链崩成漫天铁屑。
紧接着是第二根，第三根，第四根。
青铜诛魔台上的万道符文齐齐熄灭，那座万丈巨大的青铜巨台，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，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。
整座诛魔台，竟顺着落下的轨迹，倒飞了回去。
三十三重天外，长须道祖面色骤变，双手合拢打出一道万丈神印，想要强行稳住诛魔台。
然而神印刚刚碰到青铜台底座，便如薄纸般碎开。
反震力撞在道祖胸口，老者倒飞出去数万里，撞碎了身后三座悬浮仙山，一口金色的道血洒在星河里。
院子里。
张卫东把脚收了回来。
他抬起头，视线穿透了苍穹，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的罡风，直接落在那名狼狈不堪的长须道祖脸上。
“灭界？”
张卫东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平平常常，却在神域每一个神官仙君的耳膜边炸响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，也敢灭我的凡界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张卫东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。
他伸向虚空，五指张开，往下一压，再狠狠向上一提。
撕拉。
不是空间碎裂。
整片连接着凡界与神域的界壁，被他这只肉掌当成破门帘，硬生生扯掉了半边。
天空彻底敞开了。
凡间的大地上，无论是挑担的脚夫、酒楼的掌柜，还是各大宗门的掌教，一抬头，都能清清楚楚看见神域那座辉煌的凌霄宝殿。
神殿上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真仙天将，此刻全惊恐地看着下方。
他们看见一只大得看不到边际的手掌，穿过了星河，越过了雷海，朝着神域的中心抓了过去。
沿途拦路的万千星辰，被这只手掌带起的劲风扫中，直接化作粉末。
“张卫东！你敢犯上界重地！”
长须道祖披头散发地爬起来，调动三十三重天的所有本源，在身前布下九万层混沌神光。
张卫东甚至没多看他一眼。
那只虚幻的大手落下，九万层神光像水泡一样，啵的一声全灭了。
大手的两根手指，稳稳当当捏住了那座万丈诛魔台。
随后，反手一拍。
整座青铜诛魔台，被当成板砖，狠狠砸在神域最中央的凌霄大殿上。
轰隆！
延绵了数百万年的神界第一殿，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，当场塌了半边，金砖玉瓦碎了一地。
漫天仙官被砸得人仰马翻，神血横飞。
长须道祖被诛魔台压在废墟底下，只露出一只胳膊，在碎石堆里无力地抽搐。
大手在废墟里随意翻找了一下，扯出三根粗壮的建木主梁，这才慢悠悠缩回下界。
啪嗒。
三根散发着浓郁神性的万丈建木，被随手扔在京城小院的柴火堆旁，大小刚好合适当劈柴。
张卫东甩了甩手腕上的碎灰，转过身走到火盆前。
他蹲下身子，拿了根细树枝在炭火里拨弄了两下。
一股焦甜的红薯香味，慢悠悠飘了出来。
张卫东用树枝挑出一只烤得流油的红薯，捏了捏，软和了。
他掰成两半，吹了吹热气，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囡囡。
“吃吧，不烫了。”
囡囡欢呼一声，两只小手捧着红薯，大口咬了下去。
天上的裂缝依旧大开着。
神域废墟里，无数侥幸存活的神官仙君跪在地上，浑身筛糠一样看着下方那个正给闺女剥红薯皮的男人。
没有一个人敢喘粗气。
整座神界，静得如同坟墓。
张卫东嚼着嘴里那半块红薯，眼皮没抬，朝天上扔出一句话。
“再敢漏下一粒灰，下回砸的就不是殿，是你们的脑壳。”
废墟中，那尊被埋了半截身子的道祖，颤抖着把另一只手也缩回了泥堆里。
院子角，那只秃毛公鸡眼珠子一翻，啪嗒一声，直挺挺栽在地上，彻底吓晕了过去。
张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炭灰，刚准备搬躺椅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，是一声尖细发颤的太监嗓门。
“报——北原蛮族撕毁和约，三十万狼骑破了落雁关，领头的国师扬言……扬言要踏平京城，抓小姐回去当圣女！”
张卫东拿着帕子的手，停在了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