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东手里的粗布帕子停在半空。
指尖还沾着红薯皮上的焦黑灰痕。
神界三十三重天的碎砖烂瓦堆在云洞外头。
几万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仙官神将，正趴在断裂的玉石栏杆后头，捂着漏风的胸口，眼珠子直勾勾往下瞅。
三观全烂了。
神域从开天辟地起就悬在众生头顶。
下界在他们眼里，不过是一处圈养牲口、收割香火愿力的烂泥坑。
千百万年来，只有上界降下雷劫劈死下界修士的规矩。
哪有下界凡夫随手拎着诛魔台，把神界凌霄殿当核桃砸的道理？
那个道祖还在废墟里埋着，两根建木主梁就在下头小院柴堆旁码着。
神界的这群仙尊天将牙齿打颤，连大口咽唾沫都不敢，生怕喘气粗了，下头那只手再伸上来捞走几根顶梁柱。
偏偏就在这当口。
人间京城的泥巴胡同外头，传来了那声破锣般的太监嗓子。
三十万蛮族狼骑。
破了落雁关。
要踏平京城，抓囡囡去当圣女。
小院里死一样安静。
古镜天尊手里攥着一把凡铁刻刀，正给白玉小狗修尾巴，听到这话，手腕一抖，刻刀直接把自个儿手背扎了个对穿。
金色神血滴在地砖上。
他连疼都顾不上喊，抬起头，满脸都是荒谬。
神界被砸得半残，八个天尊蹲在鸡圈边当苦力，万古魔神被一铁锹拍碎骨头埋在树底肥田。
凡间几个骑狼的部落酋长，拎着弯刀，说要来踏平这里？还要抓这位活祖宗的心头肉去当圣女？
古镜天尊转头看身边的赤发天尊，嘴皮子无声地动了动。
这帮凡间蛮子，到底是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？
苏月裹着宽大的旧青袍，光脚踩在白玉地砖上。
她低头看着张卫东的后脑勺，眼皮子直跳。
九尾狐妖能活到现在，全靠识时务，她这辈子见过找死的，没见过排着队往磨盘里塞脑袋的。
蛮族国师？
在中州地界，连给她看洞府的杂役都不配当，居然敢把主意打到囡囡头上。
云游子把火盆里的干柴往里捅了捅，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老道士把抹布搭在肩上，反手摸了摸后腰别着的剔骨尖刀。
囡囡两只小手捧着热腾腾的红薯，吃得小嘴通红，鼓着腮帮子仰起脸：“爸爸，圣女是什么东西？能蘸白糖吃吗？”
张卫东收回手，把帕子叠好，塞进衣襟里。
他低头看着女儿嘴角的一圈黑灰，伸手给蹭干净了。
“不能吃，是吃不上饭的叫花子。”张卫东说。
门外的太监没听见里头的动静。
脚步声杂乱无章，两名顺天府的差役连滚带爬摔进门槛，后头跟着个满头大汗的传旨太监。
太监帽子跑丢了，头发披散，跪在地上直磕头，明黄色的战报摔在石阶前头。
“张先生！仙尊！救命啊！”
太监带着哭腔，嗓门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“落雁关守将战死，蛮族三十万先锋一夜奔袭八百里，前哨斥候已经到了涿州！”
“蛮族国师是塞外邪修，懂妖法，刀枪不入，连斩朝廷七位金丹大将！”
“皇上……皇上吓得吐了血，命奴才八百里加急把战报送来，求仙尊看在大乾百姓的份上，出手收了那帮畜生！”
张卫东靠在藤椅上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没看地上的战报。
“落雁关离京城多远？”张卫东问。
跪在前面的差役抖得牙齿打颤，抢着回答：“回……回爷的话，六百里！全是平原，骑兵快马加鞭，明儿天亮前就能围住西直门！”
张卫东转动右手腕上的旧布袖口。
“那蛮子国师，真说要抓我闺女？”
太监一头磕在白玉砖上，砰的一声：“奴才不敢撒谎！那蛮贼在阵前立了血旗，指名道姓要顺天府交出城东小院的幼女，否则破城之日，屠城三日，鸡犬不留！”
噗嗤。
柴垛后头传来一声极为古怪的动静。
那只刚醒过来的秃毛大公鸡，把脑袋从草窝里拔出来，两颗猩红的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鸡喙微张，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这扁毛畜生都在冷笑。
三十万人，还不够当年九冥阴凤塞牙缝的。
神域把凌霄殿都赔进去了，凡间冒出几个野人，嚷嚷着要屠城。
悬在天上破洞里的数万仙官，这会儿全把脖子伸得老长。
许多神将甚至忘了自个儿身上的伤痛，扒拉着云层往下瞧热闹。
他们是真想看看，这帮凡间蛮子打算怎么死。
张卫东从藤椅上站起来。
布鞋踩在平整的地面上，没发出声音。
他走到石桌边，伸手把囡囡手里吃剩下的红薯皮接过来，扔进旁边的木桶里。
“老道。”
云游子往前挪了半步，身子躬成九十度：“老道在。”
“明天早上西直门要是关了，豆腐脑铺子出不来城，买不到新鲜的黄豆。”张卫东看了看天色，“囡囡早饭要喝咸豆腐脑。”
云游子眼神发亮，后腰的菜刀抽出一寸：“老道这就去涿州，把那三十万条腿卸下来当柴烧。”
“你脚程慢，走过去天都亮了。”
张卫东眼皮都没抬，目光转向西北角那八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大汉。
八位上界天尊浑身一僵。
古镜天尊手里的白玉小狗差点掉进泥坑。
“你们八个。”张卫东指了指院墙外头。
八个天尊齐刷刷跪倒在地，膝盖把地面碰出闷响。
“老奴在！”
“别在这凿石头了，出去活动活动筋骨。”张卫东语调平淡得像在吩咐短工去挑水，“涿州那边有点吵，今晚落雁关外头，凡是长两条腿骑狼的，一个都不准留。”
八位天尊愣了半拍。
让他们八个执掌神域道则的大能，真身跨界，去杀凡间的凡俗骑兵？
这简直比用斩仙剑去剁菜叶还要离谱。
但古镜天尊反应极快，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：“老奴领法旨！半炷香内，定叫蛮族寸草不生！”
“等等。”
张卫东叫住了正准备撕裂虚空的几人。
古镜天尊身形僵住，回过头，神情紧张。
“把动静弄小点。”张卫东抬手揉了揉囡囡的软发，“囡囡亥时要睡觉，谁要是打雷刮风吵着她，你们八个也不用回神域了，直接填西街的茅坑。”
“老奴明白！”
八道身影没有带起半点神光，悄无声息地遁入院外的虚空裂缝。
地上的传旨太监整个人瘫在泥里。
他是个凡人，看不懂刚才那八个泥瓦匠打扮的汉子到底是什么境界。
但他看得见那八个人离开时，身后虚空连半点波纹都没起，直接凭空抹掉了。
这是大内那些供奉老祖做梦都摸不到的神通。
张卫东转过身，没再理会地上的太监和差役。
“把门带上，滚。”
太监和差役连滚带爬地倒退着出了门，生怕踩碎了门槛外的一片枯叶，甚至用自个儿的袍子把门口踩脏的泥印子擦干净，这才疯了一样往皇宫跑去报信。
院门重新关紧。
苏月走到水缸边，舀了一瓢清水洗手，修长的玉指在水花里晃动。
她微微侧过头，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：“主人，那蛮族国师背后，恐怕也是神域哪位神君落下的暗子。”
张卫东走回藤椅旁躺下，拿起那本没有字皮的旧书。
“管他是谁的棋子。”
书页翻开，发出沙沙轻响。
“落子落在我的菜篮子旁边，就把手剁了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涿州城外，百里荒原。
三十万蛮族狼骑在夜色中如黑潮般推进，铁蹄踏碎冻土，马刀泛着森白寒光。
中军大帐前，一头百丈巨大的赤血妖狼背上，驮着一座青铜法坛。
蛮族国师身穿兽皮大氅，骨瘦如柴，手里握着一柄挂满凡人头骨的白骨幡。
他眼窝深陷，正闭目念咒，引动大阵将方圆百里的生魂抽入幡中。
“报——”
一名蛮族千夫长骑着巨狼狂奔而来，翻身跪倒：“国师！前方三十里就是涿州城门，城中守军弃城南逃，大乾皇帝派了求和使者往京城送信去了！”
国师睁开惨白的眼珠，干瘪的嘴角扯出一抹狞笑。
“求和？”
“大乾气数已尽，今夜破涿州，明晨血洗京城！”
国师伸手抚摸白骨幡上的血纹，声音阴寒刺骨：“神域传下法旨，只要老夫活捉城东那个八岁女娃，献祭给阵眼，神主便赐老夫无上神格，直升三十三天！”
“大军听令，凡入城者，女子财帛尽情抢掠，唯有那女娃，必须给老夫完完整整带回来！”
三十万蛮族铁骑齐声狂吼，煞气直冲云霄。
就在狼骑扬起弯刀，准备发起冲锋的刹那。
荒原上的风，突然停了。
没有狂风暴雨，没有移山填海的威势。
夜空上方，平平常常落下来八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。
八个人手里各自拎着生锈的铁锤、凿子，还有两柄磨平了刃口的凡铁刻刀。
身上甚至还沾着京城小院里的鸡毛和碎木屑。
蛮族国师愣了一下，座下的赤血巨狼发出一声呜咽，两只前爪竟不受控制地往土里陷。
“哪里来的贱民，滚开！”千夫长拔出弯刀，策马前冲。
古镜天尊站在最前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手里那把掉了漆的刻刀。
八位上界天尊，在神殿里是何等尊贵的存在，今天却被当成凡间护院使唤。
但他们不敢对张卫东有一丝不满。
因为满腹的恐惧和憋屈，此刻全化作了对眼前这三十万蠢货的滔天杀意。
“帝尊说了。”
古镜天尊抬起眼皮，瞳孔里倒映出漫天星河。
“动静小点。”
咔。
古镜天尊抬起右手，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没有声响。
整座百里荒原的时间仿佛彻底冻结。
蛮族国师脸上的狞笑僵在皮肉上，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万魂白骨幡，无声无息化作了一捧灰白的石灰粉。
紧接着，是他身下的百丈巨狼。
皮毛、血肉、骨骼、乃至体内的妖丹，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，就这么像烈日下的积雪，悄无声息地消融成了虚无。
三十万蛮族狼骑保持着冲锋的姿态。
铁甲、弯刀、战狼、活生生的人体。
在八道微弱的道则波纹扫过荒原的瞬间，化作了漫天飞扬的细碎骨灰。
甚至连骨灰都没落入泥土。
赤发天尊随手挥了挥衣袖，带起一阵柔和的微风，将三十万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痕迹，干干净净卷向了外太空的荒凉星带。
连一丝血腥味都没留下。
地面平整得像被滚木压过三遍。
荒原重归死寂。
只有秋夜的凉风吹拂着荒草。
古镜天尊把手里的生锈刻刀擦干净，塞回腰带里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“一炷香刚过一半。”
古镜天尊转过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杂草。
“回院子，该给小主子把那只白玉小狗磨完了。”
八道身影撕裂虚空，消失在荒原尽头。
……
天亮了。
晨光洒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。
小院门外，那家早点铺子的掌柜推开门板，支起大锅，浓白的豆浆在锅里滚着热泡，散发出浓郁的豆香。
掌柜的擦了擦围裙，把刚炸好的金黄油条捞进竹筐里。
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。
张卫东踩着千层底布鞋迈出小院。
他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长方形木提盒，袖口整齐挽在小臂上。
古镜天尊和其他七位天尊并排蹲在院墙根底下，手里拿着磨刀石，认认真真搓着石料，谁都没敢抬头看街面。
张卫东走到早点摊子前头。
“掌柜，两碗豆腐脑，多放韭菜花，加半勺辣椒油。”张卫东把两枚发黑的铜板搁在油腻的案板上，“再装四根刚出锅的油条，要脆的。”
掌柜赶紧擦了擦手，陪着笑脸揭开木桶盖子：“好嘞张先生！豆腐脑刚点出来，嫩着呢！”
张卫东提着装好早点的木盒，转身往回走。
晨风里，街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微弱的空间波动。
一个身穿淡金色神纹长袍的青年，满脸是血，跌跌撞撞从虚空裂口里栽倒在长街烂泥中。
青年胸口凹陷，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碎裂的青铜古镜，嘴里喃喃发抖：“神主法旨……封锁三十三天……神主……被那位大人……吓得自斩了神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