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石板被古镜天尊用金丝袖子擦得发亮。
那八个从上界下来的天尊排成一排，垂着胳膊站在院门口，谁也没敢把脚踩进门槛里。
古镜天尊把擦脏了的袍袖撕下一截塞进怀里，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边上。
“启禀帝尊。”
古镜天尊把腰弯成九十度，脑门正对着门槛底下的青苔。
“门外的污血洗干净了，神界那边，老奴等这就回去督办拔柱子的差事。”
张卫东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签剔牙。
他没看门口，目光落在囡囡画的那只大王八上。
“回去告诉那个断了胳膊的。”
张卫东把竹签扔进旁边的泥盆里。
“七十二根建木柱子，要是少了一根，或者上头带了半点裂缝，你们八个自己找条麻绳挂在南天门上，省得我多跑一趟。”
八个天尊后脖颈上的皮肉同时紧缩。
“老奴明白，断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古镜天尊喉咙里发干，抬手朝后头打了个手势。
八道人影连虚空波纹都没敢闹出半分，硬生生凭借肉身遁术贴着地面滑出去二里地，直到出了京城地界，才敢撕开天幕往三十三天外逃窜。
院子里一下子宽敞了不少。
囡囡趴在石桌上，嘴里咬着炭条的木头尾巴，两只脚丫子在石凳底下荡来荡去。
那只秃毛公鸡凑在桌子腿旁，眼皮耷拉着，两只爪子一下一下扒拉着地上的干土，学着母鸡下蛋前的模样，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。
张卫东看着石桌上的黄纸。
黄纸当中，原本该写“天下大吉”四个正楷的地方，被小姑娘用浓黑的炭墨涂出了一个圆滚滚的乌龟壳。
壳子上还戳了七八个黑窟窿。
小乌龟伸着长脖子，两只圆眼睛一大一小，嘴里还咬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青菜叶。
“这是你练的大字？”
张卫东伸手捏了捏女儿肉鼓鼓的下巴肉。
囡囡把炭条从嘴里吐出来，两手按在纸面上，试图用手掌遮住那只王八。
“这是神龟。”
小姑娘仰着脸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。
“私塾里的先生说了，玄龟镇北，长命百岁，囡囡这是在给爸爸画寿礼。”
“先生教你画王八当寿礼？”
张卫东从她手底下把黄纸抽出来，抖了两下，抖落一桌子的黑炭灰。
囡囡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转，小手在衣服前襟擦了擦，眼看遮掩不过去，干脆把脑袋往张卫东肚子上一顶，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。
“爸爸，炭条太硬了，手疼。”
她一边哼唧，一边把软乎乎的脑门在青布袍子上使劲蹭。
张卫东低头看着怀里这颗圆滚滚的脑瓜子，原本板着的脸皮终于没绷住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爽朗的动静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，大笑出声。
笑声在小院里荡开，把老槐树上的枯叶震得扑簌簌往下落。
这是他回京城这么些日子以来，头一回笑得这么痛快。
什么三十三重天的道祖，什么无妄海的棺材板，加在一块都不如这小丫头画的一只瘸腿乌龟逗乐。
西厢房的帘子掀开。
苏月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粗布袄裙，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，手里挎着个竹篾编的小菜篮。
她刚走出房门，听见院子里的笑声，整个人愣了半晌。
在她的记忆里，这位爷抬手就能把天地撕成两半，动辄把天尊当长工使唤，脸上从来只有厌烦与平淡。
如今为了纸上的一团黑墨，竟然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细褶子。
苏月眼皮垂下来，脚底下放轻了步子，顺着墙根往院门走。
云游子从柴房跑出来，手里拎着两把刚磨得飞快的切菜刀。
“老道这就去生火。”
老道士把抹布往脖子上一挂，满脸堆着讨好的褶子。
“主子，五花肉割回来，老道先用火把猪皮上的毛烫干净，再下砂锅用文火慢煨两个时辰，保准烂得入口就化。”
张卫东收了笑声，拍了拍囡囡的后背。
“去，给云爷爷递两根柴禾。”
囡囡从他怀里钻出来，两只羊角辫一晃一晃，颠颠地跟着云游子往灶膛跑。
“云爷爷，我要挑那根有红叶子的木头烧，那个烧起来香。”
“哎哟小祖宗，那可是万丈建木，烧起来火旺得很，老道拿斧子给您劈细点。”
老道士弯着腰，在柴堆前忙得满头大汗，手里挥着凡铁斧头，一下一下砸在那些上界神木上。
咚，咚。
沉闷的劈柴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苏月挎着篮子走到门口，伸手拉开木栓。
门外长街上已经有了凡俗的动静。
挑着水桶的脚夫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走过去，沿街叫卖炊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喊，炊烟顺着各家各户的烟囱冒出来，混在一起，落了满街的灰白烟火气。
谁能想得到，就在昨夜，这方天地的生死只在一线之间。
苏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张卫东正坐在老槐树下，手里拿着小刻刀，耐心地把囡囡画歪的木头陀螺削整齐。
小姑娘蹲在灶台旁，两只手抓着一把干松针往炉膛里塞，被烟熏得直揉眼睛。
老道士系着油腻的围裙，弯腰用铁铲翻着锅里的黄糖，糖香味慢慢升起来。
没有神兵，没有威压，甚至没有半点修真之人的仙风道骨。
这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，为了晌午的一碗红烧肉，在院里忙活着烟熏火燎。
苏月跨出门槛，顺手把门虚掩上。
她迈着步子朝后巷的肉铺走去，步子走得很慢。
走到转角处时，前头的石桥上忽然停着一顶青呢小轿。
轿帘掀开一条缝，露出大乾朝工部侍郎那张满是冷汗的白胖脸孔。
侍郎瞧见苏月走过来，赶紧推开轿门滚落在地，两只手捧着厚厚一叠地契，膝盖在泥地里往前蹭。
“仙姑留步……下官奉旨，特将城东这三条街的民房全数买下，地契在此，往后方圆三里绝不会再有半个闲杂人等喧哗……”
苏月停下脚步，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“我家主人喜欢清静，但不喜欢死人街。”
苏月篮子在臂弯里颠了一下。
“把地契收回去。铺子该开就开，挑担的该过就过。”
“要是明早长街上听不见卖豆浆的动静，主人吃不上热乎饭，你这颗脑袋，就自己摘下来挂在桥头上吧。”
侍郎浑身一僵，冷汗把后背官服浸成黑紫色，趴在地上半天没敢抬头。
等他哆哆嗦嗦爬起来时，前头那个穿着布衣的狐媚身影，已经走进了肉铺，正挑剔地用指头按着案板上的生猪肉。
院子里。
灶膛里的建木烧得正旺，淡金色的火苗舔着锅底，把半扇院子烤得暖融融的。
五花肉下了锅，黄酒与酱油的浓汁在铁锅里翻滚，肉皮上的油脂被逼出来，咕嘟咕嘟冒出拳头大的油泡。
肉香顺着院墙飘出去二里地。
囡囡趴在石桌旁，两只手托着下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厨房的门帘子。
“爸爸，肉炖好了吗？”
小姑娘吸溜了一下口水。
张卫东把手里的木陀螺削出最后一个尖角，用袖口把碎木屑擦干净。
“急什么，肉不煨烂了塞牙。”
张卫东把陀螺搁在石桌上，顺手从怀里摸出两根红头绳。
他把囡囡拉到身前，拆开她头上那两根扎得松松垮垮的羊角辫。
黑发垂下来，遮住小姑娘通红的耳垂。
张卫东十指粗糙，指腹上全是常年拿柴刀磨出来的厚茧子。
但他分头发的动作极慢，两只手捏着细发丝，一点点编成紧实的小辫，再用红绳在发根挽了个死结。
囡囡晃了晃脑袋，两根小辫子在肩膀上弹跳。
“好看！”
小姑娘笑弯了眼。
张卫东拍了拍她的脑壳：“比你画的王八好看。”
云游子端着一只粗陶大海碗，踩着碎步从厨房跑出来。
碗里码着两层肥瘦相间、泛着枣红亮光的红烧肉，浓油赤酱，底下垫着炖得软烂的干豆角。
“小主子，肉出锅喽！”
老道士把大碗往石桌中央一顿，满院子全是醇厚的肉香。
囡囡抓起一双竹筷子，刚准备往碗里伸。
小院门外，那扇刚刚被擦洗干净的木门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为轻微的震响。
咚。
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，顺着院墙倒了下来，靠在门板上。
紧接着，是一阵细微的、破布擦过青石板的沙沙声。
云游子手里的抹布猛地一紧，浑浊的眼珠子里浮上一层杀气，反手按住后腰的尖刀。
张卫东把手里的木陀螺拿起来，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去看看。”
张卫东咬了一口白米饭，头也没抬。
“敲门的要是还活着，让他先把门板擦干净再死。”
云游子应了一声，提着剔骨刀，快步走向门槛。
木门拉开一条缝。
外头的日头正高，门缝外却滚进来半截泛着焦黑的白玉石料。
石料上雕刻着繁复的星河古纹，赫然是三十三重天凌霄宝殿的顶梁残柱。
而在那截万丈建木的残骸下头，正死死压着一条血肉模糊的人影。
人影身上的金丝神袍烂成了碎布，两只手断了半截，十根指头全被拔光，只剩下森白的指骨。
那人仰起头，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剑伤，原本神光流转的眼珠子被挖掉了一颗，露出黑洞洞的窟窿。
那是神域之主。
三十三重天的主宰，此刻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，从建木底下挣扎着伸出半截血淋淋的胳膊，扣住了云游子的鞋底。
“帝尊……救……救神界……”
神主嘴里喷出一大口夹杂着金丹碎片的内脏，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鸣。
“九天……九天裂开了……天外……有东西爬进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