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游子脚脖子往后缩了半寸。
老道士眼皮垂着，手里的剔骨尖刀在指间打了个转，刀刃冲下，对着神主那只扒拉鞋底的烂手背。
“松开。”
云游子声音很低。
“主子刚铺的地砖，你蹭上一滴烂血，老道就把你浑身筋抽出来系裤腰带。”
神主残缺的手掌哆嗦着收了回去，指节在青玉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印子。
他不敢抬头。
这位执掌上界道统十二万年的神域之主，此刻胸膛贴着门槛外的烂泥，仅剩的那颗独眼满是血丝，眼底深处全是对死亡的惧意。
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
三天前，是他亲自下的法旨，让九曜天尊降临下界，布下万古镇魂阵，要抽小院里那个八岁女娃的生魂做药引。
两天前，也是他在三十三重天冷眼看着青铜诛魔台砸向人间，默许道祖炼化凡界三千州生灵。
这些仇，每一桩拿出来，都足够张卫东把他神魂碾碎一万遍。
可他真没了退路。
天外天那层原本坚不可摧的混沌壁垒，被张卫东先前随手扯掉半边后，彻底失了屏障。
血腥气顺着界壁缝隙飘进死寂虚空。
沉睡在虚空最底层的那些远古古魇，被引醒了。
那是从上古神魔时代就游荡在宇宙边缘的凶残玩意儿，专吃大道法则与星辰本源。
神界三千重法阵，在那些长着千万条肉须的灰色怪物面前，脆弱得如同面粉捏的蒸糕。
无数仙官神将在惨嚎中被生吞活剥。
他这位神域之主拼死抵抗，神兵被咬碎，道体被啃食，被逼得自断双臂、挖掉神目才勉强逃出一条残命。
走投无路之下，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下界。
去京城东街那座农家小院。
除了那个能把凌霄宝殿当砖头拍的怪物，普天之下，没有任何存在能挡得住天外爬进来的那些恶鬼。
他来求救。
可他也怕。
怕张卫东嫌他晦气，顺手一巴掌送他去跟九曜天尊作伴。
石桌旁，张卫东夹起一块软烂焦香的五花肉，放在囡囡的米饭堆顶上。
浓油赤酱在雪白的米粒上洇开一圈油亮。
“慢点嚼，别烫着。”
张卫东拿手背托了托女儿的下巴。
囡囡两只小胖手握着木筷子，一口咬下大半块肉，肥肉在嘴里化开，满足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张卫东转过头，视线越过云游子的裤脚，落在门口那团烂肉上。
“进来说话。”
张卫东语气平淡。
“爬进来，站着太扎眼。”
神主浑身皮肉绷紧，独眼里涌出一股劫后余生的激动，又夹杂着无地自容的羞耻。
堂堂神域至尊，如今连跨门槛的资格都没有，只能像条断腿的野狗一样往前蹭。
他用光秃秃的手肘撑着地面，挪过门槛。
伤口磨在白玉砖上，留下一道笔直的血痕。
苏月恰好挎着菜篮子从后门走进来，手里还提着两根新鲜的大葱。
狐妖瞧见趴在泥地里的神主，脚步顿了顿，红唇微张，狐狸耳朵在发髻底下悄悄抖动了两下。
那是神域之主。
当年她在青丘山修行时，曾远远望见过神主巡视诸天的法驾。
九条五爪金龙拉车，三十六位真仙抬轿，威严得连天地都要低头。
如今这尊高不可攀的大神，脑袋贴着鸡粪泥水，身上的神袍碎得连肚脐眼都遮不住。
苏月低垂眼帘，绕开血迹，快步走到水缸边淘米。
院子里静得只有囡囡嚼干豆角的脆响。
神主爬到石桌前五步远的地方，停住了，脑门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罪奴……拜见帝尊。”
神主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杂音，嘴唇发颤。
张卫东端起粗瓷碗，喝了半口凉茶。
“神界不是挺威风么？”
张卫东放下茶碗，瓷底碰在石桌上，咚的一声轻响。
神主后颈的皮肉剧烈抽动，趴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“先前要血祭凡界，要杀我闺女。”
“前脚刚拆了你的南天门，后脚你就跑我院子里趴着要饭。”
张卫东拉开袖口，拿小拇指剔了剔指甲缝。
“你当我这里是义庄，专收死人？”
神主额头死死顶着石板，骨头碴子顶得生疼，眼角淌下掺着碎金的泪水。
“罪奴该死！神域盲目自大，冒犯帝尊神威，万死难辞其咎！”
神主声音发尖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咳血的喘息。
“可天外那些古魇……它们没有神智，见界便吞。”
“三十三重天已经塌了二十八重，若任由它们把上界吃空，整座凡界也会被倒灌的虚空乱流彻底撕成飞灰。”
“帝尊……看在凡尘亿万生灵的份上，救救这方天地！”
张卫东听乐了。
他身子往后仰，靠在藤椅上，两手抱在胸前。
“凡界生灵的死活，关我屁事？”
张卫东眼皮耷拉着，声音里没有半点热乎气。
“当年神殿立规矩的时候，怎么没见你替地上的蝼蚁想过半刻？”
“现在自家后院着了火，想起凡间百姓来了？”
神主被呛得哑口无言，残躯在地上筛糠。
他心里明白，眼前这个男人从来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。
这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孤僻怪物，他的天地就只有院子里的石桌、鸡圈、还有身边那个小娃娃。
拿天下大义去压他，纯属找死。
神主咬紧仅存的几颗后槽牙，残缺的断臂在怀里拼命翻找。
咔嚓一声。
他硬生生从自个儿的气海深处，抠出了一块泛着混沌气流的灰色石碑。
石碑只有巴掌大小，边缘坑坑洼洼，散发出一股极度古老的苍凉气息。
石碑掏出来的瞬间，神主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，整个人干瘪得像风干的腊肉。
这是他的本命道基。
也是三十三重天赖以立足的根本——混沌开天印。
“帝尊……”
神主双手托着那块石碑，高高举过头顶，呼吸微弱得快要断绝。
“罪奴不敢求帝尊平白出手。”
“这是当年开天辟地留下的初代祖碑，里头藏着一线永生道韵，更有九道未开化的先天鸿蒙紫气。”
“只要帝尊愿意出手荡平古魇，神域上下残存的所有道统，甘愿生生世世为奴为婢，镇守凡界四方。”
“此碑……双手奉给小主子当磨牙的玩物！”
云游子看着那块灰色石碑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震惊。
先天鸿蒙紫气。
那是修士梦寐以求的成圣机缘，放在上界，哪怕露出一丝，都能让天道圣人打破头皮。
现在神主居然把整块祖碑抠出来当买命钱。
张卫东坐着没动。
囡囡听到“磨牙”两个字，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块灰扑扑的石头，小脸皱成一团。
“爸爸，那块石头好丑，上面还有血，囡囡才不要咬。”
小姑娘抓着筷子，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刨进嘴里，嘟囔着。
神主心口猛地一沉，差点当场咽气。
连先天祖碑都被嫌弃，神域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入这位爷的眼了。
死局。
这是真正的绝路。
就在神主满心绝望，准备闭目等死的时候。
张卫东伸手一招。
那块重逾万山、压得虚空凹陷的混沌祖碑，轻飘飘地飞入张卫东手心。
张卫东用拇指擦了擦碑面上的血污。
石质温润，触手生凉。
“石料挺沉。”
张卫东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他拿着石碑在手里掂了掂，顺手往院子角落一扔。
啪嗒。
万古罕见的开天祖碑，稳稳当当垫在了鸡圈木栏杆底下那个缺了一角的烂砖位置上。
严丝合缝。
原本晃悠的鸡圈木门，瞬间平稳了下来。
趴在草窝里的秃毛大公鸡吓得两只爪子缩紧，眼珠子瞪得滚圆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拿混沌祖碑给它垫鸡窝？
这福气太大，它怕自个儿折寿。
神主趴在地上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本命道基成了鸡舍垫脚石，喉咙管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，整个人彻底麻木了。
张卫东从藤椅上站起身，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褶子。
“老道。”
云游子赶紧躬身：“老道在。”
“带这废柴去柴房，找块破布给他裹上，别让他死在院子里招苍蝇。”
张卫东迈开步子，走向院门。
神主身子猛地一震，独眼中爆发出狂喜，额头疯狂砸在地上，把石板砸出裂痕。
“谢帝尊！谢帝尊大恩！”
张卫东没理他的磕头，径直走到院门外头。
长街上的凡人还在为早市奔波，叫卖声混在秋风里。
张卫东站在石阶上，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穹。
三十三重天所在的高空之上，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层发灰发黑的厚重浓雾。
浓雾深处，数以万计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正在疯狂扭动。
那些长着无数肉须和白骨吸盘的庞大头颅，正顺着神界破开的窟窿，一点点往凡界的长空挤进来。
腥臭的黏液，已经化作细密的灰雨，落向九万里云层之外。
张卫东挽起两边的袖管，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。
他踩着千层底布鞋，迈下了最后一级台阶。
“吃饱了，正好消消食。”
张卫东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他抬起右手，冲着天穹最高处那层翻滚的灰雾，极随意地招了招手。
九天之上的星河，在这一瞬，倒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