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大铁锅冒着白汽。
水烧滚了，咕嘟咕嘟往外顶着木头锅盖。
张卫东从案板边扯了块抹布擦干净手背，脚底下的千层底踩过天井地砖。
大门外头落下一道沉闷的震动，把门框上的旧灰震落下来两钱。
长街方向铺开一片刺目的紫气，把整座京城东面的天穹遮得严严实实。
张卫东迈开步子穿过天井，伸手拉开院门门栓。
门板敞开。
台阶下的青石板路上，悬停着一艘通体用紫玉凿出来的百丈飞舟。
飞舟四周垂挂着数百条五色璎珞，前面拴着九头长着青色肉翼的独角凶兽，蹄爪踩在长街泥地上，刨出几个发黑的深坑。
舟头上站着个二十出头的白袍青年，头上束着紫金发冠，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折扇。
青年身后立着四个身穿重铠的老头，每人手里提着一杆绣着吞天凶兽的黑旗，旗面上翻滚着滚烫的真火。
张卫东两手插进青布长衫的袖筒里，走出门槛，站在最上一级台阶上。
他垂下眼皮，打量了白袍青年一眼。
“你又是何人？”
张卫东开口问了一句，嗓音平直，没有半分起伏。
白袍青年手里的折扇在掌心一合，骨节敲在扇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。
他居高临下瞥了张卫东一眼，目光落在张卫东那双沾着面粉的千层底布鞋上，眼皮往上一翻。
“下界浊地，果然连个穿像样缎子的主事都没有。”
白袍青年把折扇插回后颈，从袖中摸出一卷暗金色的卷轴，用食指挑在半空。
“本公子乃长生楚家第三脉嫡传，楚天阔。”
“奉楚家族老法旨，下界收缴太古建木残骸与青金仙门。”
“听闻此物落在一处凡俗院落，本公子念你等无知凡胎，不治你等盗取神物之罪。”
楚天阔向前踏出一步，靴底悬在离地三寸的虚空，居高临下发号施令。
“院里那截建木梁子，还有那两扇拆来的门板，半刻钟内洗刷干净，装入我楚家宝舟。”
“至于你。”
楚天阔下巴抬了抬，目光扫过张卫东的脸。
“自废双手筋骨，跪在舟前领三十记抽魂鞭，充作我楚家豢养凶兽的驭奴，随本公子回天外当差。”
话音落地，整条东街落针可闻。
院门里头，古镜天尊光着膀子从建木堆后头站直了身子，两只蒲扇大的肉掌死死捏住凡铁锯子，骨节捏得发白。
赤发天尊嘴皮子直抽搐，两只眼珠子瞪得铜铃大。
长生楚家？
三十三天外那个靠着神域残渣起家、在界壁外头圈地称祖的二流宗族？
当年楚家的开山老祖见了他古镜天尊，在东天门外连跪三个月，才讨得一块看守药田的下品玉牌。
现在后辈杂毛拎着根金色抹布，跑来要拆帝尊的院门，还要扒帝尊的筋骨当驭奴？
古镜天尊喘息粗重起来，鼻孔里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气。
院落西北角，云游子提着刚磨好的铁锹慢吞吞走到门槛后头。
老道士靠在门柱上，斜着眼瞅着飞舟前头那九头长着翅膀的独角凶兽，嘴里吐出一口嚼烂的茶叶梗。
“主子，那几头长毛畜生的后腿看着挺肥，卸下来拿井水拔干血水，腌进酱缸里，明儿晌午正好拿来下酒。”
楚天阔眉头一拧，折扇刷地展开，指向云游子。
“找死的老杂毛，楚家神驹也是你这凡间泥鳅敢惦记的？”
他身后一名持旗老者一步踏出飞舟甲板，周身金丹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宣泄下来，把街面上的青石板压得寸寸爆碎。
“亵渎楚家法旨，当诛！”
老者手中的吞天黑旗猛地挥动，旗面上喷出一股暗黑色的本命真火，化作两头恶狼，顺着台阶扑向张卫东的面门。
高温把沿街两侧屋檐下的瓦片烤得发红软化。
张卫东两手依然揣在袖子里。
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，只是右腿往前迈了半寸，千层底布鞋的鞋尖在台阶沿上轻轻一踢。
一颗指头大小的青石碎子顺着脚尖飞射而出。
碎石子撕开虚空，带出一声沉闷的尖啸。
那两头扑过来的真火恶狼在碰到石子的刹那，直接被狂暴的气流震散成漫天火星。
碎石子去势不减。
持旗老者整张脸瞬间僵住，身上的重玄护体法罩连一息都没能撑住，当场爆碎。
噗嗤。
石子正正打穿了老者的眉心，从后脑勺穿透而出，连带着半座神魂当场被磨灭成虚无。
老者连惨叫都没吐全，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，重重砸在飞舟甲板上，震起一片紫光。
楚天阔手里的折扇僵在半空，脸色白了三分。
那持旗老仆是楚家精挑细选的护道者，在界外横着走的人物，竟然被一颗路边的碎石子直接打烂了天灵盖？
“体修？还是下界藏着隐世的老怪？”
楚天阔身子下意识退回飞舟边缘，剩下的三名护道老者迅速合拢，三杆黑旗交叉在前，结成一面坚厚的防御大阵。
“难怪敢占着神界遗物不放，原来有些蛮力底子。”
楚天阔咬紧后槽牙，眼底翻滚起阴狠的杀念。
他长生楚家纵横天外数万年，族中老祖坐拥准帝修为，何曾在一个下界的破院门前折损过人手。
“结三绝诛魔阵，引九天真雷，把这条街给我夷平！”
楚天阔厉声咆哮，从腰间解下那枚紫金葫芦，咬破指尖在葫芦底画出一道血符。
三名老者口中念动古老咒文，三杆黑旗迎风狂涨，长街上空顿时黑云翻滚，十几道银白色的雷柱在云层深处疯狂积聚。
院门里，苏月端着一只新沏好的粗陶茶碗走出来。
狐妖身上那件青布袍子被天上的罡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，开衩处隐约露出一片雪白的小腿肉。
九尾狐迈过门槛，双手将茶碗递到张卫东手边，身侧两条细长的眼角微微挑起，透出一股漠然的讥讽。
“主人，水温刚压下去，润润嗓子吧。”
张卫东单手接过来，抿了一口酽茶。
囡囡从门缝里探出小脑袋，手里抓着一根刚才编好的跳绳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天上的飞舟。
“爸爸，天上有大车子，还有长翅膀的大马！”
楚天阔低头瞧见门缝里的女童，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这院子里的人，全把他长生楚家当空气看。
杀了他的人，还在台阶上悠闲喝茶，连个吃奶的娃娃都敢探头指指点点。
“引雷！劈死他们！”
楚天阔暴喝出声，手中的紫金葫芦喷出一道通天血光，直插云霄。
天幕之上的十几道粗大雷柱受到牵引，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，对着东街小院正中心狠狠贯穿下来。
雷光未到，长街两侧的泥土已经被压得塌陷下去两尺。
张卫东撂下茶碗，把空陶碗递回给苏月。
他转过身，视线落向院子里。
“古镜。”
缩在门板后面的古镜天尊身躯猛地一震，连滚带爬地扑到门槛前，脑袋磕得咚咚响。
“老奴在！”
“劈柴劈累了没？”
张卫东扯了扯袖口。
“回帝尊，老奴身上正痒得难受！”
“那艘烂木头船，拆干净了拿去后院垫鸡圈。”
张卫东转过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丢掉半块烂菜叶。
“船上那些喘气的，骨头全打折，扔进东街那口枯井里，别让他们把叫唤声漏进院子里，囡囡要跳绳。”
古镜天尊眼中血光大盛，嘴巴咧开到了耳根子。
“老奴领法旨！”
赤发天尊和剩下的六位神界大能早就在门后头憋得浑身发抖，听到这话，齐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
八个光膀子的壮汉一把推开院门，脚底下的草鞋踩碎石板，身形拔地而起。
古镜天尊根本没用任何兵刃，肉身撕开虚空，直接迎着那十几道轰然落下的雷柱撞了上去。
啪！啪！啪！
能够轻易劈碎寻常大乘期修士的九天真雷，砸在古镜天尊那长满黑毛的胸膛上，连一根汗毛都没能烧焦，反而被他体内的气血硬生生震成了漫天碎屑。
“长生楚家的小崽子，你爷爷古镜在此！”
古镜天尊蒲扇大的肉掌穿透云层，当空狠狠抓下。
那面坚不可摧的紫玉飞舟防御大阵，在这只肉掌面前薄脆得如同干透的窗户纸，当场被抓出一个数丈宽的大窟窿。
楚天阔整个人吓得亡魂皆冒，手里的紫金葫芦啪嗒掉在甲板上。
“古……古镜天尊？！”
“神域东荒之主？！”
他认出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，也认出了老者后颈处浮现的太古神纹。
这尊在古籍中记载手撕上古真仙的存在，为什么会赤着膀子从一个凡俗院子里冲出来？！
“护驾！快退回界壁！”
楚天阔尖叫着往后缩，声音扭曲得变了调。
剩下的三名持旗老仆早就吓瘫在地上，连阵旗都拿捏不稳。
“退？往哪退？！”
赤发天尊的身影横空而至，手中的烂铁耙子直接抡圆了砸下来。
呼的一声钝响。
百丈长的紫玉飞舟当场被砸断成两截，断裂处的紫玉碎块四散崩飞。
另外六名天尊如狼似虎地扑入残骸之中，抓胳膊扯腿，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。
三名金丹巅峰的护道老者，连半招都没能递出，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被当场拆了个粉碎，像烂泥巴一样被扔向地面。
楚天阔头上的紫金发冠早已炸裂，披头散发趴在倾覆的甲板上，两只手死死抠着玉石缝隙。
古镜天尊大踏步走上前，一把掐住楚天阔的后脖颈，像拎一只脱毛的小鸡仔一样将他提了起来。
咔嚓一声。
古镜天尊面无表情地捏碎了楚天阔的琵琶骨，将他体内的金丹真元彻底封死。
“饶命……我是楚家嫡传……我族有准帝……”
楚天阔嘴里狂吐血沫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准帝？准帝能有帝尊的大铁锅结实？”
古镜天尊嗤笑一声，扬手把楚天阔从半空砸在长街的青石板上。
砰。
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。
楚天阔瘫在坑底，四肢扭曲断裂，连动弹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云游子提着铁锹慢悠悠晃过来，手里牵着那九头长着翅膀的独角凶兽的缰绳。
老道士低头看着坑里的楚天阔，手里的厚背铁锹在掌心拍了两下。
“叫得挺欢啊，楚家公子？”
楚天阔两颗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云游子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搐声。
长空之上，八个天尊扛着拆碎的紫玉飞舟残骸，轻手轻脚地落在后院方向，连一点灰尘都没敢往石桌上带。
院门口。
张卫东转过身，抬手拍了拍囡囡的发髻。
“回屋洗手去，一会儿吃贴饼子。”
囡囡抱着小跳绳，乖巧地应了一声，踩着红布鞋颠颠跑回了厨房。
苏月收回空茶碗，站在张卫东身侧半步远，柔声问道：“主人，外头这几个，填在井里怕是发臭。”
张卫东走到石阶前，低头扫了一眼坑底面如死灰的楚天阔。
“让老道把皮剥干净了，肉剁碎喂鸡。”
张卫东迈开步子走回门内，青布长衫在风里摆了摆。
“骨头磨成灰，顺着东门撒出去垫水洼。”
大门吱呀一声重新合拢。
门栓落下的轻响，定格在楚天阔彻底绝望的瞳孔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