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门板被撞得歪在一旁。
八个光膀子的大汉扎进烂铁堆里，两只手在锈铁块中刨来刨去。
古镜天尊动作最粗暴，手背被废铁刺拉出一道血口子，连眼皮都没眨，从柴垛最底下拽出一柄生满绿锈的厚背铁锹。
赤发天尊慢了半步，只摸到一把缺了两个齿的烂铁耙子，气得在旁边直跺脚。
“老奴找到了！”
古镜天尊高举着铁锹从柴房蹿出来，浑身泥灰，像庄稼地里抢收麦子一样，三两步跪滑到天井当中。
云游子早端了个粗瓦盆在磨刀石前蹲下。
老道士舀了半瓢井水浇在青灰色的石条上，水珠顺着石纹流进泥缝。
“拿来。”
云游子眼皮都没抬，从古镜天尊手里夺过铁锹，贴在磨刀石上前后推拉。
刺耳的磨铁声顺着石缝磨开，铁屑合着脏水化成黑浆，溅在老道士裤腿边。
苏月端着空碗从石桌前站起身，青布长裙在风里贴紧腿弯，白皙的手腕扣着瓷碗边缘，走回厨房放进木盆里。
囡囡趴在石桌边，两根小胖指头捏着一根牙签，在嘴里乱抠。
“爸爸，葱皮卡在牙缝里了，吸溜不出来。”
张卫东从竹椅里探过身子，捏住闺女的下巴尖。
“张大嘴，别乱动舌头。”
他食指微曲，从囡囡门牙缝里勾出一小片发软的干葱叶，顺手在长衫衣角抹了抹。
头顶那片天幕彻底撕开。
横贯万里的血色口子里，翻滚出浓稠的灰白浊液。
三道披着骨甲的人影踏着浊水落出裂口，腰间挂着九环铜锁，手里攥着丈许长的勾魂铁镰。
领头的人影长着一张青灰马脸，两只惨白的招风耳贴在头盔两侧，嗓门干瘪尖细，传出万里之遥。
“巡天神将在此，下界罪民还不束手就擒！”
马脸神将手中的铁镰在虚空中划出两道黑印，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皇城。
“神界已崩，纪元寿数到头，归墟水闸已开，尔等凡胎合该化为泥浆，早早献上生魂，免遭炼狱之苦！”
长街两侧的凡人百姓连头都没敢冒，整座京城安安静静。
院子里更安静。
老槐树下的磨刀声滋啦作响，节奏一下没乱。
后院井台边，神主用断臂挑着扁担，往菜地里泼了半瓢水，眼皮垂得极低，甚至没抬头往天上看一眼。
归墟神将。
当年在三十三天外，这帮在苦海边上看闸门的狱卒，见了他这位神域至尊都得把脑袋贴在脚背上。
如今连看闸门的下等杂兵都敢跳出来称将封尊，属实活腻了。
苏月用干布擦干净手，缓步走到院门口，顺着门缝看了一眼外头的街面。
“主人，外头落下的死水发黏，踩上去粘鞋帮。”
张卫东靠回竹椅，拿过茶壶倒了半碗酽茶，含在嘴里漱了两下，吐在石阶下的花盆里。
“让老道铲干净。”
张卫东撂下茶碗，眼底没有半点光彩，像在吩咐丢掉一块发霉的干饼。
“把门前那三条死鱼刮了，皮剥下来给囡囡做跳绳，骨头扔去东街填那个冒黑水的井眼。”
老道士手里的铁锹在石条上最后蹭了两记，带出一长串火花。
锹头上的绿锈被磨了个精光，露出惨白的钢口，寒气森森。
云游子站起身，拿着油腻的抹布抹掉锹面上的黑泥，咧开满嘴大黄牙。
“主子放宽心，老道干这个熟，连皮带骨绝不漏半两油水。”
天上的马脸神将原本等着下界凡修磕头求饶，结果半晌过去，底下院子里又是抠牙又是洗碗，甚至还当面磨起了铁锹。
这是压根没把他当盘菜。
“狂妄野修，安敢辱及归墟威名！”
马脸神将狂怒暴喝，手中的九环铁镰迎风暴涨，化作万丈巨刃，对着东街小院狠狠剁下来。
刃尖卷起的归墟死水化作漫天浊浪，所过之处，虚空被腐蚀得千疮百孔，腥臭扑鼻。
云游子反手握住铁锹的长木柄，两腿微弯，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出两个浅坑。
没等老道士蹦起来。
院落西北角，八道光膀子的身影快得像离弦的箭镞。
古镜天尊一马当先，双拳抡成车轮，赤发天尊拿着那把缺齿的烂铁耙子紧随其后。
六位神界大能在后头呈半月形合围，封死了上空所有的退路。
“操你祖宗的马脸长虫！”
古镜天尊红着眼眶，浑身筋骨炸出金铁交鸣的爆响。
他在张卫东面前是个任打任骂的碎吹木匠，在外头却是实打实统领东荒百万天兵的绝世煞星。
那柄砸落下来的万丈铁镰刚到半空，古镜天尊的蒲扇大掌已经合拢合抱，硬生生把刃口攥在掌心里。
火星四溅。
古镜天尊两臂筋肉鼓起成块，反手一较劲。
咔嚓！
精金铸造的归墟神兵，被他凭着肉身蛮力当场拧成了麻花。
马脸神将两眼瞪得滚圆，只觉得虎口震得皮肉翻卷，骨头碴子顺着指缝穿透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下界修士？！”
惊叫还没喊出喉咙管，赤发天尊手中的烂铁耙子已经斜刺里砸在了他的软肋上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马脸神将身上的重玄神甲碎成百十片，半边肋条塌陷下去，嘴里狂喷灰白色的神血。
另外两名随行的巡天神官慌了神，刚要拉响腰间的警示玉锣，身后另外六名天尊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。
有的锁喉，有的掰胳膊，还有两个直接抓着脚踝往两边撕扯。
没有任何道法神通的光影，全是最原始血腥的肉搏撕扯。
短短三个照面。
两名不可一世的归墟神官，被生生打断了周身大穴，像两条死狗一样被六名大能按在青石板上，连动弹一根指头的气力都没剩下。
马脸神将残躯从高空跌落，扑通砸在院门口的台阶下头，溅起一地的污泥。
云游子慢腾腾走出门槛，手里的厚背铁锹在掌心颠了颠。
老道士蹲在马脸神将的脑袋前，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戏谑。
“刚才谁说要放水淹死老道来着？”
马脸神将趴在烂泥里，吐着血沫子，那张长脸扭曲不成形状。
“你…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……三十三天已被打碎，这诸天怎会有这等凶徒……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
云游子嘴皮子一耷拉，手里的铁锹当头拍落。
啪！
厚重的钢口直接砸在马脸神将的腮帮子上，满嘴森白的獠牙被拍成了碎渣，和着血水吐了一地。
“主子说了，皮做跳绳，骨头填井。”
云游子手起锹落，铁锹尖顺着马脸神将的后颈皮精准划开，手法熟练得像杀了三十年肥猪的屠户。
两息不到，整张青灰色的神将皮被全须全尾地揭了下来，连半点烂肉都没带出来。
院子里，囡囡探出半个小脑袋，看着云游子手里抖开的整张长皮，拍了拍手。
“爸爸，这个跳绳好长，两头系上绳结，能跟隔壁虎子一起跳！”
张卫东从里屋拿出一副旧剪子，搁在石桌上。
“洗干净了再裁，上面沾着脏泥，玩一手灰。”
苏月走过去，取过那张神皮，放进木盆里，打了两瓢井水细细搓洗。
古镜天尊和赤发天尊拖着剩下两具神官的残躯，像拖麻袋一样扔在云游子跟前。
“老神仙，这两个怎么处置？”
古镜天尊满脸堆笑，擦着额头上的热汗。
云游子拿铁锹在其中一人的膝盖骨上敲了敲，发出清脆的骨裂声。
“主子刚才发了话，去把归墟的大门刨了。”
老道士把铁锹扛在肩头，斜着眼瞅着长空深处那道巨大的血色裂口。
“你们八个，把这两个半死不活的杂碎串起来挂在铁耙上引路。”
“到了地方，谁要是敢少刨一块砖，回来自己跳进井里填坑。”
八个天尊听到这话，浑身皮肉绷得死紧，眼里全是争功的凶光。
“老神仙放宽心！今儿不把归墟的底板掀出来，老奴提头来见！”
赤发天尊拿烂铁耙子直接穿透了两名神官的琵琶骨，八个光膀子大汉腾空而起，怪叫着顺着血色裂隙一路杀奔归墟源头。
天幕外头，隐隐传来远古存在愤怒的咆哮与整座界壁崩裂的轰鸣。
云游子站在云头边上，正准备跟上去补两锹。
张卫东端着茶碗，从厨房门边走出来，喊住了一声。
“老道。”
云游子脚下一顿，立刻收敛了杀气，转过身躬腰：“主子，您吩咐。”
张卫东指了指墙角的酸菜坛子。
“后院的压缸石轻了，老被水顶起来。”
“那归墟的界碑要是青石的，给我整块砸下来，不要碎的，要四四方方的，正好压坛子。”
云游子连连点头，眼角笑得挤成一团。
“老道记下了，挑最沉的那块带回来！”
长街上空，老道士提着铁锹，化作一道灰光扎进了血色裂口深处。
院子里又静了下去。
天边的血色在慢慢淡化，日光落进天井，洒在青砖缝里。
神主挑完了水，规规矩矩拿起院角的旧扫帚，把马脸神将掉在台阶上的碎骨渣一点一点扫进木簸箕。
老槐树梢底下，挂着的巨大骷髅头缩着牙花子，连喘气都不敢弄出半点风声。
囡囡坐在东墙根的青金门板上，两只手捏着小剪子，学着张卫东的模样，一点一点把洗干净的神皮修剪成规整的皮条。
小姑娘剪得极认真，舌尖顶着上唇，额头渗出两点细汗。
张卫东坐在石桌边，手里握着那个洗干净的空茶碗。
门外长街上，忽然响起一阵踩水的水花声。
不是修士腾云驾雾的破空动静，是极轻极稳的千层底布鞋落地声。
青石板路上，一道背着竹篓的青布身影，自长街尽头缓缓走来。
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带，裙角扎在绑腿里，步子迈得极匀净。
张卫东握着茶碗的手指猛然停住。
碗沿撞在石桌边缘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囡囡手里的剪子啪嗒掉在门板上，小姑娘仰起脸，抽动了两下小鼻子。
厨房门口，苏月洗碗的动作彻底定格。
院门半掩着。
一只沾着长途风尘、鞋尖磨破了一块小皮的布鞋，踩上了门外的第一级青石台阶。
门外的人停下脚步，抬起右手，在门板上极自然地敲了敲。
笃。
只有一声，熟络得像昨夜才刚出门倒了趟脏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