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外的积水还没干透，青石板缝隙里浸着几缕发黑的血污。
秦清月把背篓顺手搁在门墩边上。
她刚从西山那边采药回来，布裙边角扎在小腿绑腿里，上面沾了半截苍耳子。
目光一转，落在柴房门口。
楚天阔像只断了腿的野兔子，被古镜天尊单手拖着脚踝，身子在泥地里划拉出一道两指深的泥印子。
院子东南角那截垫脚的青金门板上，八个打赤膊的大汉正蹲在上头，手里抓着生铁刮刀，呲啦呲啦刨着上面的木刺。
秦清月上下打量着瘫在泥坑里的楚天阔，又扫了一眼柴垛里那几头被剁了脖子的带翅凶兽，嘴皮子动了动。
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。
长生楚家的飞舟排场摆得挺大，下界前连个探子都没舍得放出来摸摸底细。
但凡去城西三十里的界碑处看上一眼，瞅瞅太皇道统的皇甫嵩是怎么撅着屁股跪在烂泥里的，也不至于赶着趟儿跑来当填井的料子。
“洗手，端碗。”
张卫东从厨房端出一簸箕刚贴好的杂粮饼子，搁在石桌正当中。
饼子底壳烙得焦黄，带着一股棒子面的甜香。
秦清月收回视线，走到井台边上舀了半瓢水。
神主正缩在井栏根底下，光秃秃的独眼死死盯着脚背，连脖子上的旧麻绳都没敢晃一下。
秦清月洗干净手指，在腰间的蓝布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山上的野菌子长得密，明早拿来煨贴饼子正好。”
秦清月拉过小竹凳，坐在石桌下首。
囡囡捧着小半块焦黄的饼子皮，咬得咔嚓响，腮帮子鼓成一个肉团。
“清月阿姨，大白鸟的腿肉老道爷爷还没炖呢，爸爸说留着明天酱着吃。”
小姑娘晃荡着两条小短腿，鞋面上的红布还新着。
“油腻，小娃子少吃大荤，积食。”
秦清月从竹筷笼里抽出两根粗竹筷，在石桌角顿整齐了，夹了一小撮刚炒出来的咸菜丁。
院门外头。
长街口上的风忽然硬了起来。
吹在房檐上，瓦片发出密集的抖动声。
三道披着紫金大氅的老者，踩着半尺厚的乌云，停在东街上空。
当中一人手里托着一枚磨盘大的青铜古镜，镜面正对着小院门头，照出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凶煞红光。
楚家族老，楚乘风。
楚乘风收起铜镜，眼皮垂下来，落在门外那堆撞碎的飞舟残片上。
“天阔的魂牌灭了半边生机，飞舟残骸落在这凡俗污泥里。”
楚乘风旁边的高瘦老者往前踏了半步，腰间的玉带被罡风吹得笔挺。
“下界蝼蚁不知天高地厚，毁我楚家至宝，伤我楚家道种，当诛十族。”
话音不高，借着真元滚滚散开，把整条长街的门窗震得咯吱乱响。
秦清月咬了半口杂粮饼子，眼角余光朝天上看了一眼。
她放下手里的竹筷，侧过脸看着张卫东。
张卫东正捏着白瓷小勺，把碗里的棒子面稀粥搅和匀净。
勺子碰在碗底，发出叮当的碎响。
“老道。”
张卫东咽下嘴里的粥，把勺子随手搭在碗沿。
云游子正拿着铁铲在后院给菜地松土，听见动静，手里的铁铲直接往泥地里一插，颠颠跑出来。
“主子，您吩咐。”
“外头那几个踩云彩的，风刮得太大，院里的土全吹进粥里了。”
张卫东抬手揉了揉眉心，长衫袖口往下滑了半寸。
“拿网兜兜下来，捆结实了扔后院，正好缺三个拉石磨的劳力。”
“得嘞。”
云游子乐得满脸褶子堆在一块，反手从柴房门背后拽出一根穿猪肉用的粗麻绳。
门外天上，楚乘风面皮抽动了两下。
他在界外活了四万年，各大古族见了他都得称一声乘风老祖。
眼下坐在这臭水沟旁边喝稀粥的泥腿子，张嘴就要把他捆了去拉石磨。
“无知罪民，拿命来！”
楚乘风身侧的高瘦老者厉喝出声，袖袍猛地一甩。
一柄长达百丈的青色巨剑破空而出，剑尖裹挟着万重道纹，撕开天幕，对着院当间的石桌笔直坠下。
剑刃撕开长空，尖锐的刺鸣声把四周的虚空压出一道道白色的凹痕。
院子里。
古镜天尊刚刨平了一块门板，听见头顶的剑鸣，两只黑毛胳膊上的青筋瞬间胀得如小蛇乱窜。
“你娘的，老子刚擦干净的踏板，你敢往上掉土沫子？！”
古镜天尊把手里的生铁刮刀往腰带上一别，脚底板在青金门板上狠狠一蹬。
没有腾云，没有御风。
纯粹是沉重到极致的肉身爆发。
两丈高的壮汉化作一道黑影，后发先至，迎着那柄百丈青色巨剑硬生生撞了上去。
当！
铁器碰撞的巨响在半空爆开。
那柄能轻易劈碎小洞天的本命飞剑，被古镜天尊蒲扇大的两只肉掌合抱在胸前。
火星子溅得漫天都是。
高瘦老者面色骤变，双手结印想要引爆飞剑。
古镜天尊嘴角咧开，露出一口黄牙，两臂筋肉猛然收缩，往怀里狠狠一拧。
咔嚓！
百丈飞剑当场被拧成了麻花状的废铁，上面的灵光瞬间熄灭。
高瘦老者张嘴喷出一口暗红的心头血，身子从云头跌落半丈。
“古……古镜？！”
楚乘风手里的青铜古镜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，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
上界神域东荒之主，一双肉拳打碎过三千古仙的古镜天尊。
传闻神界塌陷后，这位凶神早已陨落在大劫深处，怎么可能在这个凡尘院落里当杂工？
还没等楚乘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。
院落西北角，七道光着膀子的凶悍身影齐刷刷从柴堆后头拔地而起。
赤发天尊提着那柄缺了齿的烂铁耙子，六位上界大能呈合围之势，直接切断了楚家三位族老所有的退路。
“楚家的小泥鳅，你爷爷赤发在此！”
赤发天尊怪叫一声，手里的烂铁耙子对着楚乘风的面门抡圆了砸下去。
破空声闷得像擂鼓。
楚乘风头皮发紧，体内的准帝真元疯了一样涌入青铜古镜中，在身前撑开一面巨大的太极八卦图。
砰！
烂铁耙子结结实实砸在八卦图正中央。
太极图只撑了半息，寸寸崩解。
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镜面灌入楚乘风的手臂，整条右臂的骨骼传出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断裂声。
楚乘风惨叫着从天幕坠落，两脚离地，重重砸在门外的青石板上。
青石板碎裂成十几块，陷下一个大坑。
另外两位楚家族老更是凄惨，被剩下的六位天尊按在云头一顿撕扯，护体罡气碎成飞屑，四肢被硬生生打折，像两只褪了毛的死鸭子一样被掼在地上。
云游子提着粗麻绳慢悠悠晃出大门。
老道士嘴里叼着半根草茎，手脚麻利地将三位楚家族老反剪双臂，五花大绑串成一串。
“叫得欢，骨头脆，还不如刚才那头长毛畜生禁折腾。”
云游子抬脚在楚乘风断掉的胳膊上踢了一脚，疼得这位活了数万年的准帝直翻白眼。
秦清月坐在院子里，手里端着粗瓷茶碗抿了一口。
她摇了摇头。
这帮界外宗族，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，连对手是谁都没查明白就敢提剑杀过来，落到这个下场纯属活该。
囡囡吃完了最后一口杂粮饼，拍了拍两只油乎乎的小手。
“爸爸，老道爷爷抓了三只大耗子。”
张卫东拿过棉布帕子，给闺女把嘴边的棒子面渣子擦干净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槛边上，居高临下看着泥坑里的楚乘风。
楚乘风趴在烂泥里，喉咙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漏风声，眼底全是惊恐。
他终于看明白了。
那八个光膀子的大汉是神界的天尊。
后院井台边那个断臂瞎眼的老杂役，身上流淌着大道源头的皇韵。
而眼前这个穿着洗白青布长衫的男人，才是这片修罗场真正的主人。
“饶……饶命……”
楚乘风费力挤出两个字，嘴唇咬得稀烂。
张卫东两手揣进袖筒里，眼皮半垂着，目光落在楚乘风腰间挂着的那块乾坤玉佩上。
他指尖微动。
玉佩啪嗒一声断了绳结，飞落进张卫东掌心里。
神识扫过玉佩内部。
张卫东眉梢挑了挑。
玉佩里没有法宝，没有丹药，只有半截泛着漆黑幽光的断刃。
断刃上刻着一道极淡的青莲花纹。
那是宋青柠本命灵剑上的纹路。
张卫东握着玉佩的手指停了半寸。
院落里的温度，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。
老槐树上的枯叶在枝头定住，连掉落的弧度都凝滞在半空。
囡囡歪着小脑袋，眨了眨大眼睛。
秦清月握着竹筷的手猛地顿住，抬起眼皮，神色严肃地看向门槛前那道青衫背影。
张卫东转过身，居高临下看着楚乘风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。
他的嗓音极平，听不出半分波澜，却像寒冬里的冰锥子直接扎进骨髓：
“这把断剑，你们从哪捡来的？”
楚乘风身子剧烈哆嗦起来，眼底原本的惊恐，在这一瞬彻底化成了死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