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乘风的膝盖骨陷在碎石泥洼里，渗出来的血把身底下的烂泥泡得发软。
张卫东两根手指捏着那截断刃，指腹在青莲刻纹上抹了两圈。
院门外的风停了。
挂在门头老槐树上的骷髅头，牙关咬得咔咔轻响，眼眶里那两团绿豆骨火彻底沉了下去，连半点亮色都不敢冒出来。
古镜天尊光着膀子踩在碎裂的青金门板边沿，两只生满黑毛的大手抠着石缝，后脖颈上的青筋鼓胀得像几条粗麻绳。赤发天尊站在旁边，手里的烂铁耙子垂在脚背上，眼珠子定定盯着张卫东的背影。
八个打赤膊的大汉连喘气声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楚乘风两片嘴皮子干裂起皮，嘴里的腥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他活了四万年，在界外虚空见过数不清的大风大浪，但这会儿面对眼前这双洗干净的旧布鞋，整块头皮都麻透了。
那截断刃，是他三个月前在虚空乱流深处撞见的一处古裂隙里捡来的。
“回……回帝尊的话！”
楚乘风嗓音沙哑，喉咙管里泛着血腥味，额头重重磕在石板碎屑上。
“老奴三个月前路过太虚界缝，在无尽归墟外的万丈乱星海边缘，瞧见了一处崩碎的古剑冢。”
“那地方禁制塌了大半，到处都是虚空风暴。老奴带着族人从废墟外围掘开一条石道，在一方塌掉的白玉祭坛底下，刨出了这截铁刃。”
“老奴瞧着上面有些上古道韵，这才收进乾坤玉佩里，绝无半句虚言！”
楚乘风两只断臂耷拉在身侧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干瘪树叶，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在脸上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眼前这位爷真要动手，他们长生楚家别说准帝，就算祖坟里埋着的老不死全爬出来，也挡不住后院那根钉穿三万里的建木。
张卫东垂下眼皮，指尖在断刃的缺口上停了停。
金属质地粗糙，断口参差不齐，确实是被蛮横的罡风硬生生折断的，上面没有缠绕楚家的血脉印记。
这老东西没胆子撒谎。
“乱星海？”
张卫东眉梢往上挑了挑，声音没有半点火星子。
“是……正是乱星海第三星轨的黑风窟！”
楚乘风身子趴得更平，两只膝盖顶着泥地往前挪了半寸。
“那地方凶险万分，虚空风暴能把大乘修士生生撕碎。老奴当时只敢在外头转了半圈，捡了这块碎铁就赶紧退出来了！”
张卫东转过身，将那截断刃揣进长衫内衬的布兜里。
布兜贴着心口，沉甸甸的。
楚乘风的心悬在嗓子眼，眼珠子死死瞅着地面上自己的血洼，等待着最后的发落。是剥皮抽筋，还是跟楚天阔一样被扔进柴房剁碎喂鸡，全凭眼前这个男人一句话。
张卫东两手重新插回袖筒里，抬脚跨过门槛，连头都没回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，轻飘飘落进晨风里。
楚乘风愣了半息。
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泥潭里，忽然裂开了一条生路。
“谢帝尊不杀之恩！谢帝尊宽恕！”
老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嚎，嘴唇在泥地上连连蹭动。
他连周身断裂的骨头都顾不上，两脚使劲蹬着地面，双手撑不开，就用手肘死死扣住石板缝隙，整个人像条离了水的死狗，在长街烂泥里扑腾着倒退。
另外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楚家族老，嘴里塞着烂布条，见状也拼了命用屁股在地上倒蹭，连滚带爬往长街口逃窜。
绳子在地上拖出几道带血的痕迹。
不到十个呼吸，三个在中州呼风唤雨的楚家族老，连滚带爬跑得没了踪影，连遗留在街面上的破飞舟残片都顾不上回头看一眼。
长街又空了。
云游子提着手里的厚背铁锹，站在门槛外啐了一口黄浓痰。
“主子，这三个老帮菜跑得倒挺利索。”
老道士晃了晃手里的铁锹，回过头看向天井：“剩下这两个小的呢？”
柴房门口，楚天阔四肢软绵绵搭在泥地上，两颗眼珠子翻白，嘴角挂着白沫子，早被吓成了个半疯的废人。
张卫东走到石桌边坐下，抬手端起凉透的半碗棒子面粥，喝了一大口。
“肉剁碎了拌进泔水里，骨头扔去东城门外垫水沟。”
张卫东放下粗瓷碗，语气平淡。
“那几头长毛畜生，剥干净了挂在灶台风口，明儿中午做酱肉。”
“得嘞！”
云游子嘿嘿应下，把铁锹往柴堆上一扔，挽起袖子就奔着楚天阔拖了过去。
古镜天尊和赤发天尊对视了一眼，赶紧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，抄起地上的烂铁工具，快步走到东街的飞舟残骸旁。
八个光膀子的大汉闷着头，手脚麻利地拆解紫玉龙骨。
凡铁刮刀切在坚硬的紫玉上，发出刺耳的钝响，但八个人硬是连一口粗气都没敢喘大声，轻拿轻放，生怕砸碎的碎玉飞溅进院门里。
后院井台边。
神主单手撑着长柄水瓢，光秃秃的独眼往柴房的方向扫了一下，随即垂下头去。
神庭当年统治三十三天时，长生楚家不过是在神域边缘端茶倒水的附庸。
现在附庸的三位族老折了全身筋骨，像野狗一样爬回天外，那位被寄予厚望的楚家天骄，在这院子里不过是几两拌泔水的肉屑。
神主吐出一口浊气，继续弯下腰，用破旧的水桶从井里汲水，动作规规矩矩。
秦清月坐在石桌下首，手里拿着半块杂粮饼子，细嚼慢咽。
她刚才一直没插话，等院门重新合拢，外头的杂碎收拾得差不多了，才把手里的竹筷撂下。
“黑风窟那个地方，我早些年去过。”
秦清月抬起眼皮，看着对面的张卫东。
张卫东从筷子笼里摸出一根干细的牙签，低头剔着牙缝。
“里头有什么？”
他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空间裂缝多，虚空噬灵兽盘踞在深处，寻常神兵掉进去，半炷香就得被绞成碎铁。”
秦清月神色平静，指尖敲了敲粗瓷碗的边缘：“不过祭坛后头连着一条古界道，通向太虚最底下的荒墟。”
张卫东停下剔牙的手指，目光在秦清月脸上停了片刻。
荒墟。
上古神界崩塌时，最大的一块陆地碎屑坠落的方向。
那地方常年被混沌迷雾封锁，连神界的界图上都没画全过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张卫东把牙签随手扔进脚边的纸篓里。
囡囡趴在石桌旁边，两只小手捧着那只圆滚滚的小神凤。
小肥鸟的羽毛被小姑娘顺毛摸得发亮，脑袋缩在胸脯里，两只嫩黄色的爪子老老实实并在一起，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。
刚才楚天阔被拖进柴房的动静，这只杂毛凤听得一清二楚。
在这个院子里，长毛的下场只有两个：要么当活蹦乱跳的玩具，要么挂在梁上风干当咸肉。
“爸爸，老道爷爷说后街陈木匠铺子里进了一批红柳木。”
囡囡抬起头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张卫东：“新桌子能打个带小抽屉的吗？我想把花绳和铜钱藏在里头。”
张卫东伸手揉了揉闺女的小发辫，脸上的冷硬消退下去。
“打两个抽屉，一个装花绳，一个装糖油果子。”
小姑娘高兴得晃荡起两只小脚丫，踩在青金门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。
苏月端着一只洗好的青花大瓷盘从厨房里跨出来。
盘子里摆着切好的熟牛肉，边缘摆着两颗剥好的咸鸭蛋，蛋黄红润，油汪汪的顺着刀口往下淌。
九尾狐妖把瓷盘稳稳当当搁在石桌正中央，双手理了理青布长裙的开衩，柔顺地立在张卫东身后半步远。
“主人，后晌还要去西山挑泉水吗？缸里的水存得不多了。”
苏月低眉顺眼，嗓音绵软。
张卫东夹起半块带油的咸蛋黄放进囡囡碗里，又夹了块牛肉填进自个儿嘴里。
“让古镜去挑。”
张卫东嚼着牛肉，目光往东墙根扫了一眼：“挑八大桶回来，少了一瓢，就让他拿自个儿的骨髓填满。”
东墙根下正卖力刨木头的古镜天尊浑身一哆嗦，手里的凡铁刮刀险些在紫玉上划出一道白痕。
“老奴领命！半个时辰内，保准把山泉挑回来！”
古镜天尊扯着嗓子低吼了一声，扔下刮刀，抓起柴堆旁的两只大号铁皮水桶，赤着脚板就往院门外冲。
赤发天尊在后头眼馋得直咬牙，却只能接着拿烂铁耙子清理门前的碎石。
日头慢慢升高，晨雾在东街小巷里彻底散开。
小院里的柴烟顺着灰瓦烟囱往上飘，混杂着炖肉的香气，和凡俗世间任何一户普通农家没什么两样。
张卫东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咸菜，用麻布手帕擦干净嘴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西厢房门前，伸手掀开棉门帘。
里屋的陈设很简单。
一张靠墙的硬木板床，床角叠着洗得发白的花布被褥。
张卫东在床沿坐下，从袖中取出了那截带着青莲刻纹的断刃。
屋里光线有些暗。
青莲刻纹上泛着极淡的青芒，若隐若现。
张卫东左手腕子上的旧棉线微微颤动了一下，线头末端翘起了一根细毛。
他低着头，指腹摩挲着断刃冰凉的脊线，眼皮垂得很低，屋子里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院门外的老槐树枝头，猛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细响。
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动静。
是一枚通体漆黑如墨的细长骨钉，悄无声息地自虚空缝隙中透出来，正正钉在槐树上那颗白骨骷髅头的眉心骨缝里。
倒吊着的骷髅头连一丝声响都没能发出来，黑洞洞的眼眶深处，两点刚刚复燃的绿火在瞬间被冻成灰白色的冰屑。
紧接着。
那枚骨钉尾端，缓缓蔓延出几道暗红色的血线，在老槐树枯干的树皮上交织成一个古怪的八角阵图。
门外长街上。
一个身穿灰麻长袍、头戴宽大斗笠的身影，踩着干燥的青石板路，在距离小院三步远的泥坑前停下了脚步。
草鞋抬起，悬在第一级青石台阶前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