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踩过干硬的碎石子，车厢里那只铜水壶晃了两晃。
张卫东靠着车壁上的旧棉垫子，合着眼皮，指尖在膝盖上轻点着节拍。
好不容易清静了半年，想带着闺女顺着泥土路走走，瞧瞧秋收的庄稼地，闻闻路边柴火烟的味儿。
偏偏总有不长眼的跳蚤顺着裤腿往上爬，赶走一拨又来一拨，惹得人耳朵根子发胀。
“爸爸，肚肚叫了。”
囡囡从软垫上爬过来，两只小手趴在张卫东腿上，仰着小圆脸。
小姑娘鼻子尖动了动，大眼睛往苏月手底下的小泥炉瞅。
车厢角落里，苏月正半跪在软席上，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银勺子。
小砂锅里的水已经滚开，咕嘟咕嘟冒出几缕白烟，烟气里飘散出浓郁纯正的米香。
那不是凡间的陈米，锅里熬着的是一颗颗晶莹如羊脂玉的龙牙灵米，米粒足有两寸长，在滚水里翻滚，泛出油润的光泽。
旁边摆着两只白玉小碟，一碟盛着切得极薄的风干雪鹿脯，另一碟是几颗红艳艳的朱砂灵枣，全是平日里各大圣地老祖宗用来续命的神物。
眼下全被苏月拿来当熬粥的佐料，一点点切成碎末撇进锅里。
“馋猫。”
张卫东睁开眼，伸手捏了捏闺女肉嘟嘟的腮帮子。
他反手在身侧摸了摸，掌心多了一枚金灿灿的九转蟠桃，拿袖口蹭掉皮上的细绒毛，递了过去。
“先啃两口垫垫，等到了前头山口，让你老道爷爷把马腿架在火上烤焦了再吃。”
囡囡两只小胖手接住大桃子，吭哧咬了一大口，甜甜的果汁顺着嘴角往外淌。
车厢外头，车辕上的云游子听到这话，扭过头冲着车帘子咧嘴直笑。
“主子放宽心，老道刚才顺手抹了两把野山椒面，腌得正入味呢，待会儿用建木火头燎一燎，皮焦肉嫩，保准把小主子馋得流口水！”
秦清月靠在对面的厢壁上，手里捏着青竹杖，看着张卫东随手把万年难寻的蟠桃当野果塞给孩子，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这男人嘴上说着要过凡人的苦日子，坐着晃晃悠悠的破马车，吃穿用度却比那些古教教皇还要奢靡十倍。
大车顺着山道拐了个弯，前头的风猛地大了起来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生铁锈气与血腥味。
山脚下是一座用整块条石砌成的险隘关卡，叫落虎关，扼守着去往极北冰原的唯一咽喉。
两边悬崖峭壁高耸入云，关口前立着数十道黑沉沉的玄铁拒马桩。
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修士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，刀枪林立。
道旁歪七扭八停着十几辆商贩的货车，几个行脚商人跪在泥地里，衣裳被撕扯得破烂，苦苦哀求着。
“各位仙爷行行好，小的就是去北边运两车皮毛，车里都是粗布干粮，真没藏着京城出来的贼人啊！”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掌柜磕头如捣蒜，脑门上全是血泥。
站在关门前的一名青甲执事面无表情，抬脚将老汉踹翻在地，手里的钢刀反手一挥，直接把两辆货车的麻绳挑断。
大包大包的药材和布匹滚落进泥水里，被守关的修士踩得稀烂。
“少废话！”
青甲执事啐了一口，嗓音阴冷。
“中州神庭降下法旨，大乾京城出了灭世凶逆，今日这落虎关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过去！”
“但凡从南边来的，储物袋全数上缴，人去后头矿坑押解受审，胆敢反抗者，立斩不赦！”
周围的散修与商贾吓得噤若寒蝉，缩在土坑里抱头瑟瑟发抖。
哒哒哒。
清脆的马蹄铁撞击声在死寂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扎眼。
四匹老马拉着乌木大车，慢悠悠地从弯道后头晃了出来。
车辕底下的铁水桶哐当直响，车尾挂着两只血淋淋的黑鳞马后腿，老道士歪戴着草帽，手里甩着小皮鞭，嘴里甚至还哼着走调的梆子腔。
这副悠闲做派，与关前剑拔弩张的肃杀气象格格不入。
青甲执事的目光落在车尾那两截覆盖着青黑鳞片的兽腿上，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。
那是宗门特供内门精锐的黑鳞宝马！
整个青云剑宗拢共也就几十匹，怎么会被人剁了后腿挂在破木板车后头当腊肉？
“站住！”
青甲执事提着长刀大步走上前，身后呼啦啦围上来三四十名持弩披甲的精锐修士，冰冷的弩箭齐刷刷对准了马车车厢。
“车上何人？下车卸货受检！”
执事眼神惊疑不定，刀尖指向坐在车辕上的云游子。
车厢里，囡囡正咬着桃肉，听见外头的吼声，小眉头蹙了起来，鼓着腮帮子看向张卫东。
“爸爸，外头的人好吵，吵得我桃子都不甜了。”
张卫东从苏月手里接过温热的湿毛巾，替闺女擦了擦嘴角黏糊糊的汁水。
他合上双目，连帘子都没打算挑开。
“老道。”
平缓的嗓音穿透厚棉门帘，落在外头。
“主子，老道听着呢。”
云游子收了脸上的嬉笑，身子微躬。
“吵得烦人。”
张卫东语气平淡无奇，像在吩咐扫掉台阶上的落叶。
“把道给老子铲干净了，动作麻利点，别把烟尘带进车里，脏了这锅好米。”
“老奴明白！”
云游子咧开嘴，跳下车辕。
老道士伸手扶正了头顶破旧的草帽，从腰后缓缓拔出那把生锈的厚背铁锹。
对面的青甲执事见车里的人不仅不露面，反而派了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拿着把破铁锹下车，顿时勃然大怒。
“狂妄狂徒！给我射成刺猬！”
崩崩崩！
数十张穿云弩机簧炸响，特制的破甲精钢弩箭撕裂虚空，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老道士面门钉落。
然而，下一瞬发生的画面，让关口所有的守军整块头皮都炸开了。
云游子根本没有运转护体罡气。
他只是简单地跨出一步，手里的厚背铁锹在半空随意一抡。
呼！
沉重的生铁掀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。
那些足以射穿金丹期修士护体宝光的破甲利箭，在碰到铁锹边缘的瞬间，像枯树枝一样纷纷折断崩碎，化作漫天铁屑四散激射。
没等对面的修士回过神，老道士枯瘦的身影已经自原地消失。
太快了。
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的光华，仅仅凭借合体境大圆满千锤百炼的肉身蛮劲，撕裂出一条惨白的空气通道。
噗嗤！
首当其冲的两名持弩修士甚至没看清人影，胸骨便整个凹陷了下去，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，整个人如同破麻袋一般倒飞出几十丈，重重砸在石壁上化作一滩肉泥。
“敌袭——！结阵！”
青甲执事骇得魂飞魄散，手中长刀爆发出耀眼的青芒，拼命斩向逼近的灰色残影。
铛！
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。
青云剑宗精钢百炼的宝刀，被那把生锈的铁锹齐刷刷切成两半。
铁锹去势不减，宽厚的铁板顺势拍在青甲执事的面门上。
啪！
半颗脑袋被打得粉碎，红白之物喷溅在身后的玄铁拒马桩上。
云游子脚踩千层底布鞋，在关隘前的平地上如入无人之境。
他一手握着铁锹柄，一手倒提着剔骨尖刀，身形穿梭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。
每一次铁锹砸落，便伴随着一根脊椎或胸骨断裂的脆响；每一次短刀掠过，便是一条胳膊或者一条大腿齐根而断。
三十几个神庭抽调过来的精锐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，全都瘫在血泊里哀嚎挣扎。
整条关口前方的官道，被生生打出一条宽敞的大道。
跪在地上的老掌柜和商贩们两眼发直，牙齿打颤，死死贴在泥地里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。
在他们眼里，那些高高在上、视凡人如草芥的修仙大爷，在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头面前，简直比后院圈养的肉鸡还要脆弱。
“何方魔头，敢在我青云剑宗地界行凶？！”
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自落虎关城楼顶端炸响。
三道强横无比的威压从天而降，三名身穿白袍、白发飘飘的老者踏空而至。
青云剑宗三大太上长老，清一色的化神巅峰修为！
领头的老者手掐剑诀，头顶悬浮着一柄三丈长的青玉巨剑，剑意凌厉，将落虎关上空的流云绞得支离破碎。
“残害我宗门执事，毁我关隘，拿命来！”
三柄巨大的本命法剑合而为一，化作一柄足有百丈长的通天剑芒，携裹着毁灭天地般的威势，对着下方的云游子当头斩下！
恐怖的剑气还未真正落下，关前数百丈的青石地面已经寸寸龟裂崩塌。
车厢里，苏月手中的银勺停顿了半息。
秦清月握着竹杖，指尖微紧，目光穿透窗缝看向高空。
化神巅峰联手施展的合击绝技，在天外算不得什么，但在这凡俗界域，足以将方圆百里彻底化作废墟。
张卫东依旧闭目养神，只是嘴角掀起一抹极淡的冷意，右手中指在膝头轻轻一弹。
叮。
极其微弱的轻响自车厢内传出。
站在车辕下方的云游子似有所感，两眼猛地圆睁，浑身干瘪的肌肉瞬间鼓胀隆起，周身杀意攀升到了极致！
“三只老杂毛，给脸不要脸！”
云游子脚下一蹬，地面轰然塌陷成一个数丈大坑。
他迎着那柄开天辟地般的百丈巨剑直冲而上，手中那把生锈的铁锹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芒！
轰——！
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落虎关上空炸裂。
那柄凝聚了三位化神巅峰全部心血的青玉巨剑，在与铁锹碰撞的刹那，竟如同豆腐一般寸寸龟裂解体！
无数锋锐的剑气碎片倒卷而回，将那三位白袍长老的护体罡罩撕成千百个窟窿。
“噗——！”
三人同时喷出漫天血雾，眼中原本的怒火在这一瞬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取代。
一柄凡铁打磨的生锈铁锹，正面砸碎了天阶上品的灵宝长剑？！
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怪物？！
“你……你不是下界修士！你是……”
领头的老者惊骇尖叫，话音未落，云游子枯瘦的大手已经从剑气残芒中探出，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颈。
咔嚓！
颈骨当场粉碎。
云游子面色狰狞，手臂抡圆，像挥舞一条破麻袋，将领头长老的尸身当作兵刃，狠狠砸在另外两名长老的胸膛上。
砰！砰！
两团血雾在半空轰然爆开，碎骨断肢如暴雨般砸落在关隘城楼之上。
整座落虎关的城楼承受不住这股蛮力，轰然塌陷了半截，烟尘冲天而起。
云游子自半空轻飘飘落下，手里依然拎着那把滴血不沾的破铁锹。
老道士啐了一口唾沫，甩掉鞋面上的一星脏血，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大车前。
“主子，路铲干净了，几个老杂毛的骨头也敲碎了填在坑里，保准不颠簸。”
车厢里传出张卫东平静的声音。
“上车，过关。”
“得嘞！”
云游子麻利地跳上车辕，手里的皮鞭在半空挽了个漂亮的脆响。
啪！
四匹老马拉动沉重的乌木大车，慢悠悠地碾过坍塌的关隘废墟，穿过残破的落虎关大门。
车轮碾碎碎石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天地间回荡。
道旁跪伏在地的无数商贩和修士浑身发抖，死死将额头埋在泥水里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，目送着这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缓缓驶入群山深处。
车厢门帘轻晃，淡淡的龙牙灵米香气随风飘散。
囡囡趴在车窗沿上，捧着小半碗熬得浓稠雪白的米粥，吸溜了一大口，小脸上全是满足的笑意。
“爸爸，这个米汤甜丝丝的，比城里的糖葫芦还好喝！”
张卫东从苏月手里接过切好的熟鹿肉，夹了一小片塞进女儿嘴里，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“好喝就多喝两碗，前头风大，吃饱了身子才暖和。”
秋风呼啸着掠过破败的关口。
官道尽头，一座插满各色宗门大旗的巨大连营在风沙中若隐若现，森严的杀气如墨云压顶，锁死了整个伏牛山腹地。
乌木马车的木轮依旧不疾不徐地向前转动，将所有的喧嚣与风沙，一寸寸碾在身后。